2026-09-16 06:03:15 |
人围观 |
评论:
-
发文前,以进行题目的多种方式搜索,没发现重复,希望不要搜漏了。如有重复,请版主删帖,谢谢
第一章疯狂之夜(一)
每年的六月三十日,对于沙州学院的毕业生来说,总是伴随着阴沉、湿润以及暧mei的感受,空气中飘荡的湖水气息更是充满了离愁别绪。
一九九三年,和寻常的年份一样,六月三十日这个怪异的日子,就如那位阴阳怪气学生处长,总是皮笑肉不笑地从要紧处窜了出来,惊散了一对又一对的情侣。
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一排排相对而立,中间的一个排球场和三个篮球场就是楚河汉界,女生宿舍背后实验楼,而男生宿舍背后是一座挺有名气的无名小山。无名小山一大半在学院内,小半在校外,交界处有一座围墙。学院内的小山之上长着颇为密集的树木和杂草,原生味道十足,自然就成为学生们谈情说爱的圣地。
落山的太阳将天空染得光亮,但是位于湖边的沙州学院已经渐渐陷入了黑暗中。
侯卫东坐在小山一片树林的边缘,缩在一大丛杂草之后,他地形选得极好,行人如果从一米外的小道上经过,由于路灯光线角度的原因,杂草深处就成了灯下黑,他和女友张小佳多次试验,最后把这片杂草确实为接头的固定地点之一。
杂草里面有两块光滑的青石,这是一年前侯卫东特意从学院一个工地偷来的,青石放在草丛中,就是一张临时板凳,能让屁股更加舒服。
山下学院的广播室正在进行傍晚了例行播放,先是一段学院新闻,新闻啰嗦地讲了十分钟,全是学院里的琐事,听着这寻常琐事,侯卫东忍不住想到了初入校时,因为一篇通讯稿被校广播站采用,而高兴得睡不着。此时,校新闻早已平淡得很,都是自己曾经做过之事。
新闻播完,是二十分钟的音乐,侯卫东坐在山下草丛中,可以听到学院方向飘来了时下最流行的歌声:“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,长得好看又大方,一双美丽的大眼睛…………谢谢你给我的爱,今生今世难忘怀。”
随着飘扬的歌声,陆续有男女从宿舍出来,汇合在小山之下,沿着距离杂草很近的一条小道,向着山下足球场方向而去,一曲《小芳》未完,小道上已经走过了十几对恋爱中的男女,依据侯卫东多年观察得来的经验:并排走在一起的,十有八九是大一的,手牵着手的,多半是大二或是大三的;搂着抱着的,不用说,肯定是大四的。
由于是离校前夜,加上学院当局开始提倡人性化管理,对恋爱问题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,学院纠察队也手下留情,让队员们全部放假,不去惊扰这些“离校之后各自飞”的男男女女。
当然,侯卫东是不怕纠察队的,学院纠察队队长是学校保卫处长胡处长兼任,副队长历来是由学生干部担任,侯卫东恰好就是担任纠察队副队长的学生干部,纠察队什么时候出动,多数时候是由侯卫东来具体安排,所以,侯卫东在学院的操扬、湖滨、小山上纵横驰骋了三年,从来没有被捉住一次。
侯卫东坐在青石板上,听着熟悉的歌曲,咬着草根,嗅着熟悉的青草味,暗道:“今天是什么时间,居然迟到,太不懂事了。”
小道上不时有相拥在一起的恋人经过,姿势都很是亲密,这愈发地让侯卫东着急。终于,传来了一阵踩在树叶上的“沙、沙”声,这个声音如此熟悉,侯卫东立刻站了起来,待到小佳拐进了草丛之中,侯卫东一把将她抱住,亲了亲脸颊,这才道:“怎么才来,真是啰嗦。”
“我是女孩子,天然就有迟到的权利。”张小佳手时提着一个小袋子,里面装着些零食,她主动亲了亲侯卫东,又道:“段英哭得历害,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劝住。”说到这里,张小佳禁不住抱紧了侯卫东,似乎担心他会被这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的山风带走。
段英是小佳的室友,她的男友是财会系的,分配到湖北省的一家国营大厂里,而段英则被分到了益杨县的一个国营企业,两人相隔万里,当分配结果出来以后,段英就意识到分手不可避免,可是当真要分离,她的所谓潇洒就如瓷器一样一砸就碎。
说起段英,侯卫东有些庆幸地道:“幸好益杨和沙河坐车只有三个小时,看来,我们还真是有些缘分。”
益杨县、吴海县、临江县、成津县都是沙州市的下辖县,四个县呈众星捧月之势,将沙河围在中心,而益杨县因为有一个沙州学院,名气就比其他三个县大得多。
小佳使劲地在侯卫东胳膊上掐了一下,一脸不高兴的样子,道:“我们只是有些缘分。”她将“有些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“我表达不情,辞不达意,请大小姐原应谅。”侯卫东一边说着,一边坐在青石板上,小佳也就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,但是小佳低头着不说话,这表示她还在生气。
侯卫东连忙求饶,道:“佛说,五百年缘分同船,千年同枕,我们两人是十万年缘分,天为床,地为被,永远同床。”小佳毫不掩饰对甜言蜜语的喜爱,听到侯卫东的表白,很快就高兴起来,她魔术般地变出来几个香喷喷的卤翅膀,她把卤翅膀放在侯卫东嘴里,侯卫东咬了一口,她再咬一口。
美女入怀,侯卫东身体中的荷尔蒙以百万倍的速度猛增,他习惯性地从后背伸进了小佳衣服内,小佳的皮肤有着光滑细腻的质感,还有一股若隐若无的体香,让侯卫东如痴如醉。
今天小佳特意穿了一套桔色套裙,当然,在这夜色中什么颜色并不重要,最重要的衣服的样式。这种上下两件的套裙,是和情人约会时最佳服装,所谓最佳,就是即能方便侯卫东抚摸,又能在遇到紧急情况时迅速地复原,裤装穿起来麻烦,而长裙则不方便动手动脚。
小佳浑身无力地靠在侯卫东怀里,任由一双贪婪的大手揉搓着傲然挺立的双峰,七月一日就是离校的日子,想到此,小佳心乱如麻,她悄悄地取过一叠手纸,细心将手上的油污揩开净,然后紧紧抱着侯卫东强壮的身体,把头抵着他的胸膛。
侯卫东嗅了嗅小佳的发丝,轻声地道:“我胀得难受。”小佳伸手摸了摸,触手处一派坚硬,她咬了咬牙,道:“今天我给你。”
虽然侯卫东心中早有这个想法,听到小佳主动,心里还是一阵狂跳,他抬头张望了一会,这个地方虽然隐蔽,可是距离小道太近,随时会有其他的情侣进来,他当了两年多纠察队副队长,和保卫处的同志们一起捉奸数起,深悟游击战三味,略想一会,就有了主意,道:“这里距离小道太近了,不安全,我们到山腰上去。”
小山上那一道围墙,将学院和外面的世界分隔开,也不知什么时候,围墙被砸了一个洞,刚好可容一人通过,92年有社会青年从小洞钻入学院,在小山上将一对学生情侣拦住,男同学被刺了两刀,幸好这名男同学是学体育的,身体颇为强壮,虽然受伤仍然奋力反抗,社会青年见不能得手,便逃了出去,这才让女同学免受侮辱,那名男同学被捅破了大血管,差一点因为流血过多而丧命,此事过后,围墙小洞被补上了,只是前些天,侯卫东与张小佳上山,发现了围墙上又出现了一个小洞。
听到侯卫东的建议,小佳迟疑地道:“围墙破了,我有些怕。”侯卫东早有准备,他从腰间抽出为自己壮胆的匕首,道:“我带着这家伙,怕什么。”侯卫东因为读的是政法系,在大一的时候,就参加了学院教师自办的散打班,练了四年散打,身手也算是不错,准备了一把匕首以后,料来遇到三、五个流氓并不害怕,而且他们两人在这山上夜行了三年多,从来没有遇到流氓,这是离校最后一晚,侯卫东估计也没有这么倒霉,会在这一晚遇上流氓。
两人一脚浅一脚深地到了半山腰,那里有一块平日早就看好的平地,这块平地是凹在山腰上,上方是一丛极为密集的灌木丛,两人坐了下来,俯看着学院的足球场,背后则是灌木丛,藏得稳稳当当。
侯卫东变魔术一样取过一张床单,这是冬天的床上用品,平日放在箱子里,离校以后,这旧床单也就无用,侯卫东准备用这旧床单来开辟一个新时代。小佳没有想到侯卫东连床单都带来了,她浑身烫得历害,嗔道:“你挖了一个坑,就等着我跳下来,我可不愿意了。”话虽然如此说,她手脚却没有停下来,帮着将床单拉好,等到床单辅好以后,侯卫东又将匕首放在顺手的地方,两人随后疯狂地搂抱在一起。
赞(21)
第二章疯狂之夜(二)
三年来,两人除了没有真正完成性爱以外,所有的事情都做过了,经过一阵互相乱摸,两人气喘吁吁地躺在了床单之上,小佳有些担心地道:“会不会还上孩子。”侯卫东得意地从一旁的衣服里取过一个小盒子,道:“小佳,你看这是什么?”小佳接过来,凑着月光,看了一会,惊讶地道:“避孕套。”
“正是,我买的十块钱哪种。”十元钱,对于九三年的学生来说,也是一笔不大不小的财富,所以,为了彰显其价格,侯卫东特意将其提了出来。
说起这避孕套,还有一个故事,那是两个月前,两人激情上涌之时,便商量着去买避孕套,可是进了药店,药店里站着一位年轻女子,侯卫东和小佳顿时就失去了买避孕套的勇气了,两人接连走了好几家药店,把价钱也看好了,可是另外几家药店生意极好,两人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买避孕套,接连买了两包创可贴,还是空手而出,为了这事,两人还自嘲过好多回。
顺利地脱下了小佳的白色小内裤,侯卫东却被避孕套的外包装难住了,十块钱一盒的避孕套外包装出奇地好,侯卫东就如热锅上蚂蚁一样,与外包装斗争了半天,也没有能够征服避孕套。
小佳趟在床单上,仰望着满天的苍穹,对于即将到来的成长经历,她心情很是平静,两人相恋数年,走到这一步是水到渠成之事,看到侯卫东狼狈的样子,就接过避孕套,道:“我来吧。”她沿着外包装的四角摸了过去,找到了预留的开口处,轻轻一撕就装套子取了出来。
侯卫东不接套子,笑道:“我不会用,你帮我戴。”小佳伸手扭了侯卫东一把,道:“你不会用,我更不会用。”
“不用想,套上去肯定就行了,那一天学院放科普电影,你没有认真看吧。”
小佳“噗吃”笑了起来,道:“那天你们都说没有认真看,其实个个看得口水直流。”说话间,小佳还是脸红心跳地试了好一会,笨手笨脚地给侯卫东戴上。
侯卫东身体一向强壮,在寝室里也常常和蒋大力、刘坤一起吹嘘女人,虽然吹起来头头是道,其实他们三人都是地地道道童子,真正的性知识多半来自于黄色录相。
避孕套上好之际,他已到了要喷发的边缘,身下的小佳紧闭着眼,一幅任君采摘的模样,这是侯卫东意淫过无数次的情景,可是当梦想成真之时,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从何下手,事到临头,小佳反而放开了,她睁开眼睛,见到侯卫东傻傻的,便伸出手来,引导着侯卫东前进。
就要进入幸福的港湾之时,侯卫东却突然喷发了,小佳对于性事也是懵懵懂懂,见侯卫东使劲弄了一会,还没有达到目的地就一泻千里,长舒了一口气,心里又微微失望,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,知道侯卫东自尊心强,便温柔地用双手环着侯卫东结实的后背,以示安慰。
侯卫东没有想到盼望已久的第一次就这样结束了,很是沮丧,在心底暗自狂吼道:“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早泄?”
太阳早已消逝在了天边,天空中挂满了繁星。
从小山往下看去,沙州书院灯火如天上的星辰一般,特别是沿湖的灯光,随着湖水流动,灯光粼粼,很美。西区的最西端,是音乐系的地盘,从漂亮的s型演奏厅里,传来了若隐若无的音乐声,这音乐就如金蛇郎君的怪剑,直向侯卫东和小佳两人的心窝里射去。
意淫很久的第一次性爱,居然以早泄结束,一向自诩为颇有男子汉气概的侯卫东,自是有说不出的郁闷,男子汉的自尊心仿也受到了些许伤害,遥望着生活了四年的学院,想着明天就要离开渡过四年青春岁月的学院,一丝说不清缘由的伤感如野草一般淡淡地涌上了心头。
小佳坐在侯卫东身前,后背靠在侯卫东宽阔的胸膛,除了离别忧伤,她更有另一种烦恼,家中父母满脸的怒气,虽然过去了三年,仍然栩栩如生,让她有些不寒而栗。
“明天真的要跟我回家吗?”
侯卫东没有马上回答,他低下头去,使劲地嗅了嗅女友的秀发,这是年轻女子特有气息,充满了生机,新鲜得就如雨过天晴以后山林间长出来的蘑菇,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,每次约会,总要细细地享受一番。
对于小佳的忧郁,侯卫东自然心中有数,就劝道:“丑媳妇总要见公婆,明天就拿毕业证书了,我们必须正视现实,我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。”说了安慰话,他自已也禁不住担心起来,问道:“你爸爸、妈妈真的很凶?”
“我也说不清楚,只是上次看到那封信以后,就特别生气,坚决不准我们在一起交往。我妈是家中的主心骨,什么事情都是她说了算,爸爸和我都只有挨批的份。”
“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,你把信藏哪里不好,非要藏在书柜里。”
想到这事,侯卫东就哭笑不得,去年暑假,两人分手之后,约定最少两天就写一封信,为了躲开小佳父母的审查,侯卫东的信件就寄给小佳的一个好朋友,然后再转给小佳,小佳接到信件以后,看十遍也不够,更不忍心毁掉信件,而她的卧室里又没有可以保密的地方,她就趁着父母上班之际,在屋内转来转去找可以藏信的地方。
小佳的父母虽然都是厂里的技术人员,可是他们厂里住房条件都不好,三口之家能够分到一套一室一厅带卫生间和厨房的住房,已算是很不错了,小佳读大学以后,正所谓女大十八变,迅速由黄毛丫头变成了水灵灵的大姑娘,再睡到客厅里就不太好了,于是,她就搬进了父母原来住的卧室,父母就移师到客厅。
客厅里有一个老书柜,书柜下面堆了许多旧书,还有些书是*时代的老书,小佳考上大学,这书柜就多年没有动过,小佳拿着侯卫东的信,找啊找啊,最后相中了这个书柜,把情书夹在了旧书里。
小佳虽然有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”的胆量,却应了一句古话,天算不如人算,藏好情书不久,许久都没有读过书的小佳母亲陈应蓉遇上了轮班,在家里闲着无事,就取了一本旧书来看,正巧翻到了侯卫东的系列情书,其中一封信里,侯卫东得意洋洋地吹嘘在外打架的英勇事迹。
这一系列情书就如无数颗重磅的深水炸弹,将小佳的的暑假炸得灰飞烟灭,陈应蓉和父亲张远征不断变脸,黑脸、红脸、花脸如走马灯一样在小佳面前飘过,最后,陈应蓉使出了断绝关系的常用绝招,迫使小佳承诺与侯卫东一刀两断。
小佳是个孝顺的女孩子,见父母如此伤心,又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狂轰滥炸,抵抗意志终于被摧毁,答应了与侯卫东分手,可是,在沙州学院的小山之上,小佳还没有来得及将说出分手的决定,侯卫东急不可奈的热情拥抱,就轻易地击溃了小佳并不坚强的防线。
两人重堕爱河,并开始实施对父母以及老师的信息封锁,恋爱活动就彻底地由半公开转入了地下。
第三章离别(三)
离校前夜,缓缓流动的热风,树林深处不知名的虫子在孜孜不倦地鸣叫,湖水中晃动的灯光,构成了一幅让人难以忘却的风景。
侯卫东对小佳情绪波动极为了解,两人在一起的时候,只有她闭着嘴不说话,就意味着情绪不佳,为何情绪不佳,自然不言而喻,侯卫东将一只手伸手小佳的衣服里,从后面握住了小佳的小巧乳房,轻轻地抚摸着,小佳微微仰着头,*已有些发硬。
过了一会,侯卫东又剑拔弩张,直直地抵在小佳背上,他凑在小佳耳边道:“我又行了。”
小佳温顺地躺在了床单上,侯卫东则跪在床单上,慢慢地将小佳的裙子向上卷,大腿就一点一点露了出来,在月光下如白玉一般温润,小佳向来喜欢运动,羽毛球和排球的水平都很是不错,还是学校排球队的队员,长期运动,让小佳腿形特别地匀称,这是侯卫东的最爱。
小佳忽然觉得大腿被蚊子咬了一下,便“啪”地打了一下,山蚊子个头大,嘴长,劲足,行动灵敏,听得风声,嗡地一声就逃之夭夭了。
侯卫东正在心跳加速,忽然响起了一声流里流气的声音,“又有好戏看了?”
三个人影突然从灌木丛后面跳了下来,他们三人正坐在山顶上捕捉猎物,却一无所获,正在失望之机,突然听见了“啪”地一声,三人就明白猎物出现了。
“这个地方真是隐蔽,你们还真会挑地方,老实交待,在这里干了几回了,表演给我们看看。”
这小山上发生过好几次社会青年欺负情侣的事情,侯卫东作为纠察队长,曾经在保卫处长的带领之下,潜伏在山中,准备捉个现行,但是相请不如偶遇,在毕业前一天,已经离任的纠察副队长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,只是这个机会出现得极不合时宜。
听到这个声音,侯卫东心中一紧,他将腿边的匕首握在手中,将小佳拉了起来,小佳穿的是两件套的裙装,此时,这种服装的优越性就表现得淋漓尽致,很方便地站起身,衣冠严整如初,她哆嗦着站地侯卫东身后,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战来。
一名高个子上前走了一步,指着侯卫东,低声道:“滚到一边去,敢乱喊乱动,捅死你们。”
侯卫东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,他身上有二百元钱,这是明天的车费,他就摸出一百元,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,道:“我们是学生,没有钱,身上只有一百块,全部给你们,让我们走。”
那高个子扬了扬手上的刀,威胁道:“把钱给我,你站在下面去,不许走,老子办完事,你带女朋友回去,若要喊叫,一刀捅死你的女朋友。”
这是明明白白地劫色了,侯卫东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,心一横,就假装害怕地道:“求求你们了,我把钱给你。”一边说一边就往上走。
侯卫东在初中、高中时是校田径队的,大学又是散打队的,训练数年,身体极为强健,而且田径队的学生多是调皮胆大之辈,成绩都排在班级的后面,只有侯卫东学习成绩算得上中等,是田径队的一个另类,可是身为田径队的一员,又看着周润发的《英雄本色》长大,脚指尖都充满着激情,他就跟着田径队的朋友打了不少野架,并不是不堪一击的书呆子菜鸟。
三个社会青年都没有注意到侯卫东在说话间靠近,他们在这以前已经尝过了不少甜头了,只有刀子一亮,大多数学生情侣就会变成呆鸡,任由他们胡作非为,几年来,只有一对男女敢于反抗,胆子也就越来越大。
侯卫东靠近了高个子身边,猛然发难,一刀刺向他的大腿,他只感觉匕首遇到了阻力,高个子青年惨叫了一声,他得理不饶人,疯狂地挥动着匕首,骂道:“日死你妈,不要命的上来。”只听“哎约”一声,又一名男子被匕首划中,杀猪般叫了起来,另一名没有受伤的人见势不好,一点也不讲义气,撤腿就朝林子里跑。
有小佳在身旁,又不知对方到底有几人,侯卫东也不敢恋战,拉着小佳飞一般地往下跑,人的潜能是无限的,遇到这种紧急情况,两人缝沟跳沟遇坎跳坎,竟然如跨栏一样行云流水,等下了山,站在小路上,见没有人追下来,小佳双腿一软,就坐倒在地。
“快走,他们追下来就麻烦了。”侯卫东将小佳拉了起来,顺着小道一阵小跑,来到了操场边缘,操场上有着数十队情侣,或坐或走。
进入了操场,见无人追赶,侯卫东这才停了下来,平静下来以后,他感到一阵阵后怕,有些慌乱地问道:“把人捅死没有?”接连又问了几遍“把人捅死没有?”小佳花容失色,带着哭腔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两人有些惶恐不安地站在操场中间,侯卫东发现手里还紧紧握着匕首,就道:“我得把刀扔了。”他学的是政法专业,知道这把匕首一定不能留,就细细地用衣服把刀上的指纹擦去,道:“我们到莲池去,把刀扔进莲池,就打不到凶器了。”
到莲池边,见四周无人,侯卫东便矮下身子,将刀子扔进水中,侯卫东慢慢平静下来,为自己打气道:“人死卵朝天,不想这事了。”人死卵朝天是室友蒋大力的口头语,每次他胆大妄为之时,总用这个俗语来打气,经过四年耳濡目染,侯卫东也将此话说得极为顺口,说了也怪,每次说了这句粗口,胆气就壮了不少。
还未到统一关灯时间,操场上依然人影晃动,侯卫东就道:“若山上的流氓被捅成重伤,一定要从莲池经过,才能到校医院,我们守在莲池,观察一会,若没有人受伤的人过莲池,说明伤情不重,我也就安心了。”因为最近的医院是学院附属医院,到附属医院则必须要经过莲池,侯卫东就准备在莲池里观察动静。
来到莲池旁边的一个小吃店里,里面有十几张桌子,全被情侣们占据了。小吃店有一对音箱,这是老板最喜欢的设备,他一如既往地放着那首已经听得烂熟的老歌:“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,长得美丽又大方,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啊,辫子细又长。”
莲池的老板认识侯卫东,就热情地上来招呼,他见到侯卫东和小佳牵着手过来,便笑道:“侯卫东,这是你的女朋友吗,明天就要走了,今天才带出来,你小子还藏得深。”
沙州学院是一个比较保守的学院,向来不提倡学生谈恋爱,特别是学生干部谈恋爱更会受到院方无情打击,侯卫东是颇受器重的学生干部,三年来,为了掩饰恋爱事实,侯卫东绞尽了脑汁,莲池店的老板和侯卫东熟悉,且认识小佳,但是没有想到两人居然是一对。
莲池老板从里屋给侯卫东和张小佳搬了一张茶几,又取过两张小板凳,利落地点了几样侯卫东常吃的菜,又忙着去给另一对离开的情侣结帐。
两人在莲池吃过东西,见没有伤者经过,侯卫东稍稍平静,小佳仍然有些惊魂未定。
小吃店的歌曲又传来了老狼的声音:“你从前总是很小心,问我借半块橡皮……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,谁为了做了嫁衣。”
莲池老板拿出一包红塔山,这是学生们能抽到了的最高档的香烟了,递了一支给侯卫东,道:“抽一支,益杨党政机关来学院选拔,听说你考了第二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子前途无量,以后当了官,别忘记了老大哥。”
侯卫东挤出了一个笑脸,道:“什么前途无量,也就是找个工作。”莲池老板一屁股坐了下来,道:“我有一个表哥在益杨县委,要不要给你走走关系。”侯卫东此时心思还留在山上,也没有心情和莲池老板聊天,就道:“算了,等报到以后再说。”
邻桌几个男子喊道:“老板,算帐。”莲池老板站起身,笑道:“找熟人走关系,可以分到城里,若把你分到胡坪、青林等大山沟,进城都要走三个小时,那就真是上山下乡了,若要找人走关系,给我说一声。”侯卫东敷衍道:“谢谢了。”
等到莲池老板走了,侯卫东发现手上有些小口子,想来是从山上跑下来,被杂草划伤的,就问道:“小佳,你被划伤没有。”小佳正在看着桌上一盘花生米发愣,闻言往下看了看,她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眼泪水就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掉,侯卫东低头看去,只见小佳的小腿上被杂草拉出了纵横交错的无数条细口子,细口子上渗出了细小的血珠,一串串的在雪白的皮肤上分外的显眼。
第四章疯狂之夜(四)
小佳的眼泪滚落如炒得焦脆的碗豆,砸在地上似乎“叭嗒、叭嗒”直响,侯卫东心里忽然焦虑起来,在山上,他肯定刺伤了人,可是到底刺到哪里,伤情如何,皆心中无数,若将人刺死,麻烦就大了,这个念头始终缠在他脑中,让他心里发虚,也就没有心情去安慰抽泣中的小佳。
两人就这样呆坐着,恰好在这时,莲池北端传来一阵哭声,一个看起来喝醉了的女子伸手抓住一位身材颇为高大的男子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道:“你要跟着我走。”那个男子侯卫东认识,是传媒系的帅哥,也是出名的大众情人,他看上去很清醒,尴尬地似图带女友离开,却没有成功。
离别之夜,哭几声实在正常,莲池里坐着多是准备各奔一方的情侣们,见到此情此景,也不劝解,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伤心事中,幸福的生活相似的,分手的痛苦却各有各的不同。
沙州学院虽在号称充满着爱心,却满是惩罚人性的规定,十一点,各楼的灯同时熄灭,三三二二的老师如临大敌,在操场边、树林里搜寻,将难解难分的情侣们劝回了寝室。
侯卫东见山上的人没有出现,心中稍定,则可判断山上青年没有大碍,他握紧了小佳的手,道:“熄灯了,回吧。”
当各楼的灯光熄灭以后,守在排球场外的副院长济道林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,对着保卫处的胡处长道:“你的人准备好没有,记住,这是非常时刻,要以教育为主,实在闹得历害的,你记住名字,明天扣发毕业证。”胡处长知道离别之夜将有许多毕业生将疯狂发泄,也是考验保卫处工作能力的时候,为此,他特别提出了保卫方案,动员了各系有威望的老师,组成了许多小组,分散到各楼层中,以此来控制事态。
济道林副院长看过时间,刚刚把手放下,排球场东面的法政系和传媒系男生楼最先发难,一只水瓶不知从那个窗口扔了出来,在地面上发出了“砰”地一声,水瓶的破裂声就是一声信号,法政系和传媒系的毕业男生们早就做好了充分准备,迎这个离别之夜的最后狂欢。
侯卫东寝室里共有五人,蒋大力、陈树、刘坤、钱海洋和侯卫东,蒋大力等人手里拿着烂桶、墨水瓶等能够发出巨响的东西,听到水瓶爆开的声音之后,如吃了兴奋剂一般,朝窗外一阵猛砸。
侯卫东一直想着小山之事,如果将人捅死了,后果如何,对于法政系的学生来说,心里实在清楚得很,就算是正当防卫,不用负刑事责任,也将影响到自己的分配,或许将极大地影响到自己的前程。他有些漠然地看着陈树将用了四年的从来不保温的水瓶砸了下去,却没有心情将自己脚下放着的大桶往下扔。
保卫处胡处长尖利声音在楼底下响起,“谁扔的,不想要毕业证了。”胡处长这种威胁每年都要响起一次,其苍白和无奈早就被同学们摸得一清二楚,回应他的是几乎所有窗口飞出来的各式杂物。
很快,排球场另一侧的女生楼也开始响应,但是她们的劲头远不如男生楼,只有一些小物件叮当地落在地上,只是女生有另外的终极武器,她们的喊叫声如轰炸珍珠港的日本飞机,将沙州学院的天空刺得千疮百孔。
类似于骚乱的炸烈声持续了几分钟,随着四处响起各系老师或慈祥或严历的声音,窗口扔出的杂物渐渐少了,楼道上各系主任带着大小干部和老师也开始在各个房间里窜来窜去,苦头婆心地做着工作,不时地将香烟发给熟悉的同学。
第一波次的狂欢就算结束了。
蒋大力意犹未尽,等到守在宿舍的民法老师一走,他就对侯卫东道:“东瓜,发什么呆,你的桶还没有扔出去。”侯卫东不想让人瞧出异常,就笑道:“等老师们走了,我来当发起人。”个子矮小的陈树鬼点子最多,他溜出了寝室,一会就提了两个水瓶过来,进了门,他一阵大笑,道:“胖子攒了两个水瓶,准备等一会再扔,我把他偷了回来。”
教师们在楼里呆了半个多小时,看着同学们安静了下来,就离开了学生楼。
济道林是留校教师,他对这毕业狂欢很有些感情,当年他也曾经参加过这种狂欢,论疯狂劲一点也不比最调皮的学生逊色,此时,他代表着学院,虽然理解同学们的行为,可是仍然不希望闹得太凶,若出了事,总也些喜剧会向悲剧转化。他望着从楼里快速退到排球场的老师,又看了看表,计算着今晚的疯狂时间。
胡处长站在济道林身边,道:“济院长,你回去早些休息吧,看来今天晚上没有什么大事了。”胡处长和济道林同龄,两人一起留校,都是三十三岁的年纪,可是济道林已做到了副院长,他还是一个不痛不痒的保卫处长,心里有怨言,面上却丝毫也不敢带出来。济道林摇摇头,道:“再等等。”
济道林不走,所有老师也就不好离开,都在排球场等着。
侯卫东伸出头,借着路灯,见到楼下一片民狼籍,全是砸碎的破桶烂瓶子,便抓起自己用了四年的饭盒,使劲地朝外扔去。蒋大力见侯卫东动手,跳起来,抓起陈树从胖子手中偷来的水瓶,就朝窗外扔去。陈树个子虽小,却是一个不肯吃亏的角色,他骂道:“蒋光头,给我留一个。”
第二波次的狂欢又被点燃了。
隔壁传来了胖子杀猪一样的吼声:“他妈的,谁把我的水瓶偷了。”
当“叮当”之声终于停了下来,济道林紧绷的脸就松了下来,又抬手看了看表,他手上戴了一只极为贵重的名表,与他的冷静气质相得益彰,很有些贵族的味道,他不动声色地道:“十二点十五分结束,和去年差不多,老师们可以回家休息了。”
第二天起床,经历过疯狂的509寝室地五条好汉,各自沉默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,共同生活了四年,其间虽然也有小小的不愉快,可是毕竟没有利益冲突,五人的感情还是不错,虽然不至于为了分手而哭泣,心中也有些堵得慌。
提着各自物品出了男生楼,踩着乱七八糟的碎片,来到了排球场,排球场外停了许多大车,上面标着到东阳、沙河等城市的名字,侯卫东看着小佳提着个小包从女生楼出来,便赶紧迎了过去,所有的同学都在寻着各自要坐的汽车,一时也顾不上告别。
树倒猢狲散,似乎就是说是离校之时的情景。
第五章水到渠未成(一)
在排球场场外,侯卫东和小佳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了一起,小佳三年多的愿望终于在最后一天实现了。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,谈恋爱只要没有过激行为,是不回避学院教师的,而对于侯卫东争取入党,追求上进的学生干部来说,谈恋爱就是一个大问题,高二届的学生会主席因为谈恋爱,被竞争对手揭发,而痛失进入省委组织部的绝佳机会。
侯卫东为何在入党,进校系学生会,和他的经历有些关系。
读高中之时,侯卫东迷上了短跳项目,虽然他身高只有一米七五,可是他有着出色的爆发力,柔韧性也极好,一百米的最好成绩是十一秒三六,刷新了沙州市的中学生记录,是校田径队的尖子,整个高中阶段,他沉醉于辉煌的体育成绩,学习成绩便渐渐下降,他又不愿意考体育学院,高考之时,录取线四百八十分,他考了四百七十二分,他放弃了吴海县公安局招干的机会,踏入了复读生行列。
第二年高考,成绩超过了重点线十多分,侯卫东自认为读重点大学没有问题,结果因为选择了愿意调配,莫名其妙地等来了沙州学院这种一般本科的录取通知书,这让他意志消沉了一个假期。
入学前,侯卫东调整了心态,提着两个包就来到了沙州学院,由于侯卫东经受过挫折,又长期锻炼,相貌和气质就显得比一般同学要成熟,入校就被年级辅导员看中,被指派为临时班干部,这偶然之举,却定格了侯卫东的人生轨迹。
前届学生会主席的前车之鉴,侯卫东不能不防,他与小佳的恋爱向来就是地下活动,这让有些小资情调的小佳觉得十分郁闷。此时,拿到了毕业证,侯卫东终于正大光明地和小佳站在了一起。
侯卫东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白色t恤衫,腰上系了一条宽宽的牛皮带,裤子是带着些灰白色的牛仔裤,一米七五的个子,结实匀称的身材,根根直立的短发让国字脸显得很是精神,小佳穿了一条淡红色的长裙,自豪地牵着侯卫东的手,看着不时从身旁走过的女生,其中有一些政法系的女生,看着侯卫东和小佳牵着手在一起等校车,吃惊得眼睛都要掉了下来。
“哥们,走好”、“常回家看看”、“一路平安”等各式标语挂在了树上,随风飘动,哗哗直响,学院的领导也在路边等着发车。学院广播室里放起了郑智化的《水手》:“苦涩吹痛天边的感觉,让父亲的责骂,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,年少的我总是一个人在海边,光着脚板卷着脚丫踩在沙滩上,寻寻觅觅寻不到,活着的证据,都市里的陌油路太硬,踩不出足迹。”
这熟悉的歌声飘在沙州学院的校园里,毕业以后,神州大地四处都是卡拉ok的歌声,《水手》也就成为侯卫东的保留曲目之一。
当离校的第一辆汽车发动,或高或矮、或尖利或低沉的哭声便从车内车外响起,如草丛中的蚱蜢被一双臭脚突然惊动,“扑腾腾”地向着蓝天飞了起来。
对于侯卫东来说,离别并不是主要问题,他最担心的沙州之行,想着这一趟拜见未来岳父母的惊心之旅,他就比一般的同学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,这种不安,又冲淡了离别愁绪。
小佳似乎觉察到了侯卫东的不安,道:“卫东,别担心,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。”侯卫东在心头想了一遍:“人死卵朝天,怕个屌。”嘴里道:“我没有担心,丑媳妇总要见公婆,大脚女婿也要见岳父岳母。”
上了车,坐在宽大的校车中,侯卫东知道离别在即,他站起身来,把头凑在车窗前,寻找了一会相熟的朋友们,这些平日整天在面前晃动的人影,竟然突然间没有了影子,只见到零零散散的面熟同学上了标着不同城市名字的大客车。
当前面的大客车发动以后,配合着发动机沉闷的吼声,大客车猛地一颤抖,便缓缓地向前滑动。
当客车出了学院大门,小佳就伸手挽住了侯卫东的手臂,侯卫东当地下工作者久了,这样暴露在阳光下的亲热,让他很不习惯,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,很快就回味过来:出了院门,从此就不是沙州学院的学生,再也没有系主任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追随着成双结对的情侣,而学院退休老院长那一句名言只许排排走,不准手牵手,更是随着缓缓移动的客车而永远地留在了沙州学院里。
他们两人就大大方方地挽着手坐在了客车之上,小佳还把脸靠在侯卫东肩头之上。客车之放着箱子等等各式的行李,占据了许多空间,侯卫东抽空扫瞄全车,除了两位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其他系的同学,居然没有一位法政系的同学,也没有小佳的同学。
虽然大家都时常出入学院的大门,可是今天气氛明显不同,学院丑陋的大门就是一道分界线,出了这道分界线,车上所有人的身份就是学生变为了社会人,男同学就变成了男人、同志、师傅或是老板,女同学的身份就变成了女人、同志、小姐或是太太。
对于许多未作好准备的人,必将很快地受到现实的冲击。
益杨县到沙州市并不太远,大车也就是三个小时的车程,中间还要经过一个叫东洪的小镇,从益杨到东洪是宽阔的一级路,而过了东洪这个有些破烂的场镇,就是一条弯道多、狭窄且路面情况不好的土路。
当车在土路上蹦蹦跳跳的时候,侯卫东就对着靠在肩膀上的小佳道:“沙州是工业强市,又是益杨、吴海、临江、成津四个县的顶头上司,经济这么发达,为什么这条公路烂成了这个样子?”小佳是学生物的,对这些事情更一知半解,她情绪不高地道:“东洪是小镇,修条公路过来没有多大用处。”
“这是沙州人高傲的表现,也是他们的狭隘之处。”
沙州市是区域性中心城市,面对着拱卫着自己的四个县,向来抱着俯视的眼光,侯卫东在追求小佳之时,最初也遇到了小佳高傲的目光,破冰之后,两人才变得如膝如胶。
侯卫东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条公路,离开学院之前,学院副院长济道林曾经召集了校学生会即将毕业的干部谈话,谈了一些鼓励的话,济道林说道:“沉心做事,不耍小聪明,或许短时间要吃亏,但是厚积薄发,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。”
这一段话实在是平常之极,或许济道林在许多场合都讲过这段话,侯卫东受了四年大学教育,当了三年的校、系学生会干部,听过太多的演讲和教导,类似的话也听了不少,可是济道林讲这话之时,侯卫东很奇怪地对这几句话记得特别清楚,他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,只是在离校这一段时间里,时不时回想起济道林的这两句话。
坐着大客车离开了学院,侯卫东下意识地思考起平时并不关心的问题,“为什么说沙河与东洪的公路这么破烂?要想富,修公路,难道沙州市当局不知道这个道理。”这个问题盘在头脑里,竟然将面见岳父岳母的恐惧压了下去。
三个小时以后,当“沙州欢迎您”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出现在了窗外之时,侯卫东心里涌现出了一阵说不清楚的感觉,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:“人死卵朝天,怕个屌。”就跳下了客车,踏下了沙州市的土地。
第六章水到渠未成(二)
“小佳,你爸爸、妈妈会不会让我进门?”
小佳有些犹豫地道:“我也不知道,走一步算一步了。”
上一次查出信件的时候,父母的暴怒之色犹在眼前,这一次没有和父母商量,就将父母坚决反对的男朋友带回家,在工厂工作了二十多年、性格直爽有些急躁的父母会做出什么举动,小佳不敢猜想。
侯卫东摸了摸身份证和二百元钱,暗道:“不准我进门,我就回益杨,或者就去睡旅馆,不知道沙州的旅馆贵不贵?”这次离校,需要办一些事情,家里就额外地给了一些费用,因此,侯卫东身上还带着一百五十元钱,想来住旅馆、吃小面和回益杨的车费是够了。
“人死卵朝天,怕个屌。”侯大勇为自己打了打气,又道:“小佳,放心,不管什么情况,我都会把握好的。”
想到可能发生的暴风雨,小佳脸色颇有些沉重,漂亮的眉毛拧在了一块,想了半天,她道:“见面是迟早的事情,躲也躲不过。”她紧紧地握着侯卫东的手,道: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们总会在一起的,我们要有信心。”
“有信心吗?”想着三个小时的车程,侯卫东从小佳的父母的角度来想问题,暗道:“站在他们的角度,一个在益杨,一个在沙州,结婚以后就会两地分居,这就必然要考虑到调动的事情,可是沙州是老牌工业强市,益杨属于沙州的下辖县,无论那一方面,和沙州相比差得太远,要想从益杨调入沙州,没有特殊的关系,难上加难。”
想到这一点,侯卫东对于这次沙河之行的信心就有些消减,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软弱,连忙为自己打气:“我是沙州学院毕业的优秀学生,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来,他们没有理由拒绝一位好女婿。”
当大客车进入了沙河城区,宽阔的大道、高档的绿化树,林立的高楼,一溜烟而过的小车,再次让侯卫东有些气紧,信心再一次减弱,他挺了挺胸膛,道:“人死卵朝天,我是侯卫东,沙州学院的优秀毕业生,怕个屁。”
经过了一座大桥,小佳指着大河对面的一片厂区,道:“我爸爸妈妈就在这个厂里,沙州十强企业。”
等到汽车靠站,侯卫东向着两个面熟的同学打了一个招呼,便提着小佳的一个大箱子,朝着车站外走去。
小佳家中经济条件不错,在同学中比起来,她花钱也算大手大脚,毕业前,她就将学院里的用品全部送给了守门的杨大姐。三年多来,杨大姐对小佳颇有关照,只要是杨大姐值班,小佳就可以安心地和侯卫东在操场转圈,即使晚一些,杨大姐也会痛快地开门,从来不板着脸挑刺,当然,这也和小佳平时常常送些小零食给杨大姐有关。
走了十多分钟,经过了沙河电影院,电影院外面打着大幅的广告:最新美国大片亡命天涯,主演哈里森福特(har日sonford)dr.日hardkimbl、汤米李琼斯(tmyleejones)samuelgerard。
侯卫东听说过这部大片,就稍缓了脚步,强自笑道:“若今天顺利,我们晚上就要看电影。”
两人进了一个小巷道,约莫走了二、三百米,小佳停住脚步,用手朝前指了指,道:“前面灰楼就是我家。”侯卫东有些紧张,问道:“你爸、你妈真的很历害吗,若是他们不让我进门怎么办?”小佳也考虑到这个问题,她想了一会,就道:“那我先上楼,给他们直说,看他们的态度。”
小佳背着一个小包就上了楼,将侯卫东一个人丢在了楼下。侯卫东在学院时,和小佳约会,常常体会到时间如金梭和银梭一般穿得飞快,而站在楼下,他体会到度日如年的感觉,他再一次体会到爱恩斯坦相对论的万分正确性。
这是厂区的家属楼,所有住户都在一个单位上班,彼此都十分熟悉,他们见到一个陌生人提着箱子站在门道口,就知道肯定是哪一家的亲戚,从他身边经过、进入楼道的人,都情不自禁地回头打量了侯卫东一番。
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,小佳从楼道上走了下来,她脸上是一幅要哭的表情,走到侯卫东面前,道:“他们让你上去。”
侯卫东在心中舒了一口气,道:“态度如何。”
“不好。”
侯卫东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,嘴唇干燥得历害,他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句香烟,这是十元钱一包的红塔山,对于学生来说,这已是十分高档的好烟了,侯卫东撕开包装,这样就便于取出香烟,然后再放进裤包里,他咬了咬牙,道:“走,上去吧。”
防盗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一阵西北风的歌声,“我家住在黄土高坡,大风从坡上刮过。”侯卫东嗓门大,比较擅长这西北风,可是如今听到这西北风,只觉得烦躁异常。
小佳把门打开,换上了拖鞋,又给侯卫东拿了一双,当侯卫东将重重的箱子提进屋,就见到一对中年男女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,眼光根本不朝门外看,就盯着电视不转眼。
客厅中间电视开着,又是另一首歌,傅笛声在里面颇有些气势地唱道:“众人划浆哟,开啊开大船。”
“张叔叔,罗阿姨,你们好,我叫侯卫东,是小佳的同学。”侯卫东放下箱子以后,就来到屋子中间,恭敬地做起了自我介绍。
八十年代国营工厂的家属楼,都属于小巧玲珑的类型,三口之家能分到一套六十多平米的二室一厅的住房,代表着住房的主人在厂里混得不错,小佳的家就是典型的国营之家。
屋子小,两面皆有窗,采光相当地不错,但是,屋内空气就如凝结一般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中年夫妻抱着手,严肃地坐在沙发上,虽然没有拒绝侯卫东进屋,却也没有给他好脸色看,侯卫东作完自我介绍以后,夫妻俩仍然不着一语,就让他尴尬地站着。
侯卫东虽然没有传说中的王者之气,也没有让女孩子一见就变成花痴的魅力,可是他毕竟是沙州学院政法系的风云人物,校学生会的得力干将,正所谓,情人眼里出西施,在小佳眼里,他是极为优秀的男孩子。如今看着心爱的情郎被父母晾了起来,便心痛起来,她扯了扯侯卫东的衣角,道:“卫东,坐到这里来。”
对于女儿小佳的行为,父母视若不见。
等到侯卫东坐下之后,小佳主动地递了一杯水过来,侯卫东喝了一口凉水,快要燃起来的心肺舒服无比,从裤子口袋里取过红塔山,抽了一支出来,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小佳爸爸,道:“张叔,抽烟。”
第七章水到渠未成(三)
张远征抬头看了一眼侯卫东,这个结实的男孩子,从相貌到谈吐都还是不错,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,只可惜他是吴海人,就冲着这一点,他就不可能成为乘龙快婿。
小佳是独女,两人已为她联系了建委下面的园林所,园林所虽然是一个关乎于花草的事业单位,可是效益也还是不错,又属于建委系统,干上几年,找机会还可以调到建委机关去。
有一个好工作,找一个好丈夫,一家人生活在经济发达的沙州市,就算得上其乐融融。可是,侯卫***然到来,打乱了夫妻俩人编织的完美计划。
张远征夫妻俩人都是厂里的中层干部,虽然有沙州市有些熟人,可是毕竟不是手握权柄的人物,办事就需要处处求人,他们为了小佳的分配已经充分调动了所有的关系,身心疲惫,实在没有能力再办一个从益杨到沙州的调动。
这番朴实的道理,两年前,在发现小佳的情书之时,就已经给小佳讲得明白,小佳当时也答应和侯卫东分手,但是两年过去了,张远征夫妻俩都以为女儿已经与那个吴海人侯卫东断绝了关系,谁知,小佳却搞了一个突然袭击,将那个成天打架、惹事生非的吴海人侯卫东带到了家中。
更何况,从女儿简短的介绍中得知,侯卫东确定在益杨县工作。
张远征是资深烟民,看着侯卫东递过来的香烟,他靠在沙发上,瞟了一下香烟牌子,见是红塔山,心道:“这小子抽的烟,比我的还要好,这些学生,哼。”他扭头看了一眼妻子陈庆蓉,见陈庆蓉盯着电视,没有反对,也没有赞成,再看了看女儿殷切的目光,也就接过了侯卫东递上来的红塔山。
侯卫东早就有了准备,他取过一次性打火具,九三年,一次性打火机还没有普及,这种一次性打火机还是高中同学从广东带过来的,他“啪”地一声打燃火,恭敬地递到了张远征面前,侯卫东在沙州学院是学生干部,深得系主任的赏识,也正是和系主任的接触中,他学会了为人点火。
这几个动作做下来,张远征从直观上对侯卫东的印象略有好转,但是,和在益杨工作的人结婚,绝对不充许,这是原则性问题,而原则性问题不容商量。
工厂里的人,除了一些头头脑脑,平时都是抽二元一包的烟,过年过节才偶尔抽一包十元钱的红塔山,他接过红塔山,深深的吸了一口,只觉入口处有一丝怪味,便道:“假烟。”说话间,就把烟扔在了烟灰缸里。
侯卫东偶尔也抽两颗烟,但是他没有烟瘾,说实话,也不太分得出好烟和假烟的区别,这包红塔山,是他在莲池买来孝敬未来岳父的,谁知买到了假烟。想起了莲池老板热情的笑脸,侯卫东在心中恶狠狠地骂道:“知道老子要离校了,就卖假烟给我,真她妈的无奸不商。”
“还是我的红杉抽起舒服。”张远征自顾自点燃了香烟,终于说了侯卫东进屋的第一句话。
侯卫东就如做了错事被人逮住,坐在一旁不知说什么好。
陈庆蓉突然站起身来,她走到窗边,重手重腿地打开了一扇窗户,弄得声音震天,她道:“抽抽抽,咳得要吐血了,还要抽,迟早要抽死你。”她把窗户打开以后,又坐回到沙发中,对着张远征道:“不准在屋里抽烟,要抽到屋外地抽。”
陈庆蓉不过四十来岁,岁月已经在脸上留下了些许印迹,却也让她变得精明强干,她和丈夫张远征一样,见到了侯卫东本人,印象并不坏,她不能接受女儿嫁给益杨人,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是缘于自己的经历。
年轻之时,陈庆蓉和张远征曾经两地分居十二年,这十二年分居生活,给这对夫妻留下难以磨灭的痛苦记忆,他们两人就以自己的人生阅历作为判断女婿的依据,保护还没有经历过社会磨炼的女儿,免得她因为选择错误,留下永远不能弥补的伤痛。
小佳长相极似陈庆蓉,是活脱脱的年轻版陈庆蓉,不同之处是性格,陈庆蓉性格刚强,言语咄咄逼人,小佳的性格就多了一分温柔,但是从骨子里,小佳也是一个要强而敏感的女孩子,正因为倔强,她才能顶着父母的压力,继续和侯卫东保持着恋人的关系。
此时,见到父母对着侯卫东冷言冷语,眼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转,正欲说话,她看到侯卫东的眼神,便忍了忍,道:“爸爸、妈妈,今天中午吃什么,我去理菜。”她站起来,对着侯卫东道:“我们一起去理菜。”
等到侯卫东起身之时,陈庆蓉也从沙发上站起来,她道:“你们坐着,稀罕你们理菜。”她径直走到厨房,“呯”地将厨房门关上,此时,厨房里飘出来一阵鸡汤的香味,知道女儿要回家,陈庆蓉就专门请了假,早早地菜市场买了一只土鸡,用小火偎得香气扑鼻。
看到飘着香味的罐子,陈庆蓉就气不打一处来,她啪地将火关掉,又踢了一脚地上的菜蓝子,就站在厨房里,抹起了眼泪水。过了一会,张远征也进了厨房,他看着妻子眼泪汪汪,气鼓鼓地道:“小佳也太不懂事了,也不说一声,就把人带回来了。”他见陈庆蓉还在生气,就劝道:“人都来了,吃过午饭,好好给他谈一谈,这个小伙子看上去还是不错的,挺有礼貌。”陈庆蓉不满地道:“给你递了一支烟,立场就变了,若是解放前,你一定是判徒。”她接着道:“想起两地分居的十来年,我就后怕,不能让女儿走我们的老路,她现在没有出社会,还不知道锅儿是铁铸的。”
小佳见父母都进了房子,便握住侯卫东的手,道:“对不起了。”小佳在一个月前见过了侯卫东的父母,侯卫东的父亲是吴海县公安局的老所长,母亲是小学老师,他们对小佳很满意,自然地,小佳受到了热情的款待,两家待遇的反差让小佳觉得很是内疚。
来沙州这一路上,侯卫东做过充分的思想准备,他看到小佳内疚的样子,反而轻声安慰道:“这已经比想象中好得太多了,我能够理解他们的感受,你放心,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生气。”
小佳初识侯卫东之时,他还是颇有些张扬,跟着法政系的最调皮的男生,在外面打了好几回架,谁知四年大学生活,往日张扬的侯卫东,居然变成了一个性格沉稳的人,或许就如侯卫东所言,这是本性的回归。
听到厨房传来了脚步声,侯卫东就将手从小佳手中抽了出来,安静地坐着,看着莫名其妙的男女在电视里有说有笑,这是一档访谈节目,可是侯卫东听到了半天,每句话都听懂了,却没有弄清楚他们在谈什么话题。
张远征端着一个大盆子进来,盆子里飘出了阵阵诱人的香味,侯卫东坐了三个小时的车,肚子早就唱开了空城计,这香味飘来,顿时将侯卫东的谗虫也勾了出来,等到张远征转身又进了厨房,他就忍不住把口水咽了回去。
一会,张远征又端出来一盘炸得焦脆的小鱼,这是从大河里捕上来的小鱼,炸焦以后,香味扑鼻,是小佳的最爱,小佳心时明白,这是父母为自己准备的,想到这里,她不禁有些心虚,没有初回家时的理直气壮。
陈庆蓉终于回到了客厅,她将手中一盆红烧鱼重重地放在餐桌上,拿起小佳递过来的饭碗,也没有招呼一起,就开始不停地吃了起来,张远征随即也从厨房走了出来,使劲地拉了拉桌子,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侯卫东坐在沙发上,过来吃也不对,不过来也不对,小佳从厨房端过来两个碗,道:“侯卫东,过来吃饭。”
第八章水到渠未成(四)
菜是好菜,色香味俱全,比沙州学院的好上十倍;米是好米,正宗的东北好米,入口极香,可是,侯卫东吃了二十二年白干饭,这是吃得最难受的一顿饭。
陈庆蓉几口就把饭吃完了,把碗往桌上一顿,就到客厅去看电视去了,随后,张远征也把碗一顿,紧跟着陈庆蓉的步伐,坐到了客厅。
侯卫东从小到大,也没有受过这种待遇,他心中隐隐有些火起,又有些沮丧,他尽量克制了情绪,慢慢地陪着小佳吃饭,什么叫做味同嚼蜡,他现在有着最真切的理解。
小佳曾经说过,她的母亲在家里说一不二,作为女儿,在记忆中,她几乎没有跟母亲陈庆蓉撒娇的记忆,以前他不信,看到今天的情形,他有些相信了。
侯卫东在家中排行老二,也是老幺,当年父亲远在广东,而母亲一人在康定,两兄弟就是由母亲带大,自然和母亲关系极好,侯卫东是家中老幺,正所谓皇帝爱长子,百姓爱幺儿,他母亲虽然尽量一碗水端平,可是对调皮幺儿还是有隐隐的特别关爱,正由于此,侯卫东就比哥哥要调皮得多,常常和母亲顶撞,有时还要将母亲气得落泪。
按照侯卫东母亲的说法,家鸡打得团团转,野鸡打得满天飞,因为他是幺儿,就归于家鸡一类,和母亲如何吵闹呕气,都不过昌半天时间的事情,很快地,母子俩又和好如初,根本看不出曾经闹过愉快。
侯卫东对小佳母女的关系实在是不能理解。
小佳趁着父母不在的时候,心疼地给侯卫东夹了一根饱满的鸡腿,鸡腿皮子发出诱人的金黄色,还有几滴浓汤从光滑的皮子上滑落,不过,鸡腿的香味终究抵不过满屋的尴尬气氛,侯卫东勉强将美味鸡腿送进了肚皮,然后就坐在饭桌上,满脸温柔地看着小佳吃饭。
客厅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方,不坐在饭桌上,就只能坐到沙发旁,侯卫东当然只能等着小佳。
就在小佳开始收拾碗筷的时候,陈庆蓉站起身来,走到饭桌前,严肃地对着桌上的菜道:“你到里屋来,我有话给你说。”
到了最后摊牌的时间,小佳心中“咚咚”地狂跳起来,陈庆蓉面无表情地对小佳道:“你去洗碗,不要过来。”
跟着陈庆蓉走进里屋的时候,侯卫东深吸了一口气,“该来的最终要来,人死卵朝天,怕个屌。”
“人死卵朝天,怕个屌。”这是寝室里蒋大力常说的一句粗话,蒋大力名如其人,是寝室性格最为粗豪的家伙,胆大贼大,常常有惊人之举,比如,为了挣钱,他在校外租了一个一百平方的住房,房租每月三百,蒋大力动用了三寸不烂之舌,居然说动住房主人每月月底收钱,然后他又从楼下一个小歌厅里租用一台vcd影碟机和一台二十一英寸的电视机,租用时间是每天上午,下午还给小歌厅。
房子和设备准备好以后,蒋大力通过他的一帮哥们,暗中放出校外有专门放三级片的家庭录相室的风声,录相室开放以后,果然不出蒋大力所料,生意火红,每天上午都有二十多个无课或是逃课的同学来看黄色录相,每人收费三元,这样一来,蒋大力每天都有七、八十元的收入,只是每天上午守场子耽误的课程太多,陈树和隔壁寝室的胖子就加入了蒋大力的团队,三人轮番守候,按照六二二的比例来分成,也就是出去了房租、水电和设备的租金,利润部分蒋大力占六成,阿树和胖子各占二成。
一个月下来,蒋大力分了一千五百元,陈树和胖子各分了500元,对于一个月只需百元生活费的学生来说,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了。
两个月后,这个地下录相室终于被校保卫处发现了,他们计划逮现行的时候,无意中被纠察队副队长侯卫东听了一耳朵,出于同寝室的哥们义气,悄悄地透露给蒋大力,校保卫处胡处长几次守候,都扑了空,这让校保卫处的福尔摩斯们郁闷了许久。
侯卫东跟蒋大力关系最好,蒋大力的口头禅也被侯卫东说得顺口,遇到难事,他就喜欢用“人死卵朝天”来鼓舞斗志。
陈庆蓉坐在了里屋,她背对着窗户,这样脸上表情就更加灰暗,里屋不大,侯卫东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,就坐在了陈庆蓉的对面,强烈的阳光透过了半天的窗帘,射在了侯卫东身上,侯卫东下意识地将椅子往后挪了挪,躲避了那一束强光。
陈庆蓉声音有些沙,她心平气和地问道:“毕业了,你分到哪里?”其实小佳进屋之时,已将几个关键问题给她讲了,只是这种问话,有时就要明知故问。
侯卫东知道查户口时间正式开始,只要能查户口,也就说明还有希望,抱着这一线希望,他就老老实实地道:“我通过了益杨县党政干部考试,具体到哪里工作还不清楚。”
陈庆蓉心道:“就算是国家干部,但是在益杨县,有屁的作用。”脸上表情不变,又问:“你父母是做什么的?我爸爸在吴海县公安局工作,妈妈是小学教师,还有一个哥哥,在吴海县公安局工作。”
吴海县和益杨县都属于一个层次的城市,都是沙州市的下辖县,陈庆蓉去过吴海县,她对于吴海县的印象比益杨还稍好一些,就道:“吴海县条件还可以,怎么不回去。”
“今年益杨县想从我们学院挑一批学生充实到乡镇去,说是锻炼几年就进县机关,我想这是一个机会,就参加了益杨县的考试。”
对于侯卫东的家庭条件,陈庆蓉还是满意的,如今企业转制、破产的越来越多,铁饭碗已经被打破了,她的一位朋友,全家人都在家俱厂工作,家俱厂破产以后,现在连生活都成了问题,她想到这事,看着侯卫东的眼光也柔和了一些,随后又想到了益杨县到沙州市的三个多小时路程,陈庆蓉又将心中的一丝温情隐藏了起来,面部表情又如核桃一样坚硬。
“小佳以后就在沙州园林处工作,你在益杨乡镇工作,以后肯定要两地分居,现在沙州的户口控制得很严,我和小佳爸爸都在企业工作,没有能力帮你办调动,你爸爸是公安局的,肯定有些关系,有没有门路把你调到沙州来?”
侯卫东想了一会,道:“我爸爸是东阳镇派出所的,快要退休了,他没有能力把我调到沙州,而且,我参加益杨考试时,与县政府签定了责任书,要干满五年,才充许调动。”最后一个事情,侯卫东没有说实话,他并没有签定责任书,他从在大学毕业,心比天高,还想好好发展,虽然这是分配到乡镇工作,发展潜力却很大,他从内心深处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。
陈庆蓉脸色阴了下来,道: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们也不想多管,只是,我们只有一个女儿,就想她留在身边,这个我相信你能够理解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
“我和小佳爸爸两地分居多年,小佳小时候只能放在婆婆爷爷身边,好不容易才团圆,我们不希望小佳又过两地分居的生活,另外,沙州比益杨和吴海的条件要好得多,我们不会同意把小佳离开沙州,你是大学生,是知识分子,希望能够体谅做父母的难处。”
侯卫东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,有些艰难地道:“阿姨的意思,就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。”
陈庆蓉见侯卫东有些痛苦的表情,委婉地道:“我们对你本人没有意见,也尊重你们俩人的感情,但是,你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学校,是成年人了,就必须考虑现实问题。”
侯卫东低头不语。
陈庆蓉以前看过侯卫东写给小佳的信,信里有打架的内容,当时对侯卫东印象奇坏,此时见面,却觉得侯卫东挺有礼貌,相貌也配得上小佳,身体也不错,单纯对其本人来说,挑不出过多的毛病,她心肠继续坚硬,加重了语气,道:“如果你真的喜欢小佳,就要让她幸福,我希望你有男子汉的责任心,快刀斩乱麻,与小佳分手。”
这种情况,侯卫东早就料到了,只是,当话真的挑明之时,心、肝、肺就如被一只大手捏碎,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,道:“现在我心很乱,不能明确答复,请陈阿姨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第九章水到渠未成(五)
陈庆蓉正在和侯卫东摊牌之时,张远征坐在沙发上,点起一根烟,慢慢的吸着。满怀着心事的小佳已将客厅收拾干净,然后坐在电视机前,随手拿起遥控器,不停地换着台。
“不要换了,就看nba,遥控器给我。”张远征看到了nba的画面,这才想起今天有一场公牛队的比赛,由于侯卫东不请自来,搅乱了家中平静的生活,连最精彩的比赛都忘记了。
按照两人临时分工,陈庆蓉对阵侯卫东,张远征负责做女儿小佳的思想工作,结果乔丹的身影一出现,张远征立刻被乔丹的身影吸引住了,他虽然五十岁了,可是对nba有着惊人的迷恋,每逢关键比赛,他还要换班在家里看比赛,此时,他兴致盎然地看起了比赛,将教育女儿的重任丢在了脑后。
里屋,陈庆蓉已把态度表明,而侯卫东却不肯正面回答,她心中微愠,就道:“侯卫东,我是说的实在话,也是对大家好,你好好想一想。”走出客厅,看到张远征正在兴高采烈地看着nba,无名火“腾”就升了起来。
“看,看,一天就知道看,有了nba,家都可以不要了,你去跟nba过一辈子。”
小佳见到母亲脸色不对,又看了看有些沮丧的侯卫东,心知事情肯定崩了,眼泪水如扭滑了丝的水龙头一样,不争气地顺着脸颊就流了出来。
客厅原本就狭窄,四个人全都站在客厅里,原本就拥挤的空间被填得更满,窗外烈日当空,地表被晒得极烫,热空气不断地从地面升起,形成了一股股热风,在一幢幢大楼前游荡。
一股热风寻找出路的热风从阳台上冲将出来,撞在了侯卫东身上,先分开,又聚在一起,从另一面阳台冲了出去。
侯卫东后背被汗水打湿了,额头上全是黄豆大小的汗珠,他望着小佳,心中纵有千百种滋味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电视里,nba你来我往正打得激烈,解说员更是声嘶力竭,将现场气氛烘托得极为热烈,比赛还是最后一分钟,仍然不能确定两队谁胜谁负,张远征紧紧盯着电视,紧张得手心都捏出了汗水。陈庆蓉抱着手臂,见到丈夫不听招呼,仍然沉浸在球比赛中去,怒气终于不可遏制,在心中勃发,她也顾得张远征的面子,伸手取过遥控板,干净利索地将电视关了。
张远征正在兴头上,电视却被关了,顿时心如一百只猫在抓,可是看着妻子面色不善,又想起当前家中的大问题,不敢多言,便气鼓鼓地取了一枝烟,准备到阳台上抽,陈庆蓉在一旁冷若冰霜地道:“你,到那里去。”张远征就如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,站在沙发旁迈不动脚步。
小佳知道母亲陈庆蓉脾气火爆,见她对父亲如此态度,心跳得历害,她担心一句话不慎,惹恼了母亲,侯卫东就会被赶出家门。
侯卫东此时心情颇为复杂,他在心里骂了一句:“人死卵朝天,怕个屌。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双眼直视陈庆蓉,道:“陈阿姨,我有几句话要说。”通过短短接触,侯卫东已经证实了小佳的说法,家中就是小佳母亲是科长,小佳爸爸是副科长,而小佳只是办事员,因此,他说话之时就全神贯注地看着小佳妈妈。
一句话说罢,科长、副科长和办事员都将目光集中在了侯卫东身上,仿佛他来自大熊猫自然保护区。
“陈阿姨,张叔叔,虽然你们不同意我和小佳继续交往,我不怪你们,因为你们是全心全意为了小佳,这点我能理解。”
小佳脸色骤变,腿一软,差点坐到地上,她就用手撑着沙发,脸色苍白地听着侯卫东做着最后的陈述,就如三年前的一次跨系演讲会,她就看着政法系的一个壮实男生作了最后陈述,正是那一次精彩的最后陈述,侯卫东的影子。而这一次最后陈述,不知能否打动两位家长,出现挽狂澜于即倒的奇迹,小佳心中完全无数。
此时,侯卫东思维变得格外地清醒,他继续道:“我和小佳感情很好,即使阿姨和叔叔都坚决反对,我也不会放弃,凭着我和小佳共同努力,我们一定能有好的前途,这一点请你们相信。”
小佳顺手从桌上取过了一张纸巾,擦掉泪水和即将流出来的鼻涕。
陈庆蓉并不轻易松口,硬中带软地道:“我相信你有好的发展前途,可是益杨和沙州的差距不是一个人能弥补的,我们是过来人,看问题很现实,这一点也请你能理解。”
侯卫东明白,这种争执解决不了问题,他挺了挺胸口,道:“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,我就告辞了。”小佳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,她顾不得父母在身边,拉着侯卫东的胳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见着女儿的模样,陈庆蓉的心软了一下,可是很快又强硬如初,她对张远征道:“你陪着到车站去,卖一张车票。”
侯卫东礼貌地摇了摇头,道:“谢谢阿姨,不用了。”此时,小佳的倔脾气上来了,她昂着头道:“我要和侯卫东一起走。”
张远征在一旁瞪着眼睛道:“你敢走,走了就不准回来。”
侯卫东很冷静,他道:“阿姨,我和小佳说两句话,可以吗?”陈庆蓉故意冷着脸,点点头道:“你们到里屋去谈吧。”等到侯卫东和小佳走到了里屋,张远征轻声道:“这个小伙子看起来还不错。”陈庆蓉瞟了一眼里屋,见两人将门关了,就道:“他比小佳要成熟,家庭条件也不错,若是在沙州上班,我肯定不会反对,还要举双手赞成。”
张远征忍不住还是把烟抽了起来,陈庆蓉坐在沙发上,道:“你还是少抽点,天天在咳嗽。”张远征见妻子反对得不历害,就使劲地吸了两口,陈庆蓉皱了皱眉头,又道:“小佳表面温顺,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,只怕不会轻易分手,这几天我们要把小佳看紧一些,免得她有过激行为,还有,你不要说边激的话,免得年轻人莽撞。”
张远征是厂里的工程师,天天跟机器打交道,对机器的熟悉程度远远高于对人性的了解,平时在家里不太管事,他不在乎地道:“那里有这么严重,我们不准他们来往,又隔得这么远,过几天自然就淡了。”
靠在沙发上,陈庆蓉强硬的姿态终于松了,道:“只怕未必,侯卫东很有些性格,小佳性子也倔,要让他们彻底断开,不知还要费多少功夫,老头子,这次你不要当甩手掌柜,要多做做小佳的工作。”
两人进了里屋,侯卫东紧紧抱住了小佳,门未关,不过被两人用身子抵住,也等于是栓住了,侯卫东疯狂地亲吻着小佳,狠狠地抱着小佳,小佳也积极地回应着,两人口舌相依,抵死缠迷an,更因为小佳父母就在门外,侯卫东即将回益杨,这抵死的缠迷an,反倒格外刺激。
过了一会,侯卫东用胳膊擦了擦嘴巴,嘴巴上满是小佳的口水味道,这是他极为钟情又极为喜欢的味道。
“你就住在家里吧,我去给他们说。”小佳眼中带着些企盼。“算了,你妈都下了逐客令,我脸皮再厚,也不好意思留在这里。”侯卫东见小佳一脸幽怨,内心有些刺痛,就宽慰地道:“我们两人都要坚持住,困难是暂时的,面包总是会有的。”小佳抬起头,看着侯卫东神情中透着些坚决,道:“我跟你到益杨去。”侯卫东使劲抱着小佳,道:“你不能跟我走,若是你跟着我走,关系就彻底弄僵了,反而没有退路,现在先把大家的情绪都缓下来,再从长计议。”
侯卫东使劲亲了亲小佳,就松开了双手,小佳低声说:“再抱我一会。”小佳神情有些古怪,她眼中有一种舍出去的神情,在侯卫东耳边道:“你发誓,无论什么情况,都不准离开我。”
“我发誓,我们永远都在一起。”
小佳眼神中闪过一丝神采,她道:“我要让你永远都忘不了我。她慢慢地跪了下来,一只手拉开了侯卫东裤子拉链。侯卫东吃了一惊,道:“小佳,干什么?我要让你永远忘不了我。”小佳的手已从拉链处探了进去。
第十章河水到渠未成(六)
今天晚上冲榜,12点10分还有一章,请各位朋友继续支持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小佳这人动作实在大胆,侯卫东万万没有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会有这样的举动,全身僵硬着,轻声道:“小佳。”。
在沙州学院的小山上,侯卫东好几次想诱导小佳进行这次的行为,可是小佳害羞,每次都在最后关头躲闪了,此时此景,侯卫东热血上涌,他望着小佳纤细而洁白的脖颈,感觉着一片温软,暗暗在心中发誓,“若是辜负了小佳,五雷轰顶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陈庆蓉见两人进了小屋许久都不出来,就走到里屋的门口,道:“小佳,快一点,再晚就没有回益杨的车了。”
听到陈庆蓉的声音,侯卫东心中一急,道:“小佳,不行,他们就在外面,起来吧。”话虽如此,他却无力抗拒小佳如野火般的激情,就用背抵在门上,又扭过身,轻轻地把门栓推进栓孔里。
陈庆蓉见里屋没有声音,就道:“小佳,快点。”说这话时,声音已有些严历了。
随着一阵颤抖,侯卫东使劲地捏住了小佳的肩膀,将她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,所有的野性和精华,都喷涌而出。
小佳抬起头,鼓着嘴,她见到床头有一卷手纸,就撕了一些,将嘴里的东西吐在了纸里,包起来,她四处寻了一会,没有找到扔纸包的地点,就把纸包放在了侯卫东裤子口袋里。
等小佳收拾好,侯卫东坚定地道:“小佳,我们不能放弃,你等着我,我一定要想办法来到沙州。”小佳对侯卫东充满了信心,狠狠地点了点头,道:“这里收信不方便,还是按着老地方给我寄信,记住,两天给我写一封信,必须写,不许偷懒。”
两人出了门,侯卫东心中已没有悲伤之情,他脸上甚至带着些微笑,对站在门外的陈庆蓉道:“阿姨,我走了。”陈庆蓉就道:“张远征,陪小侯到车站去。”
侯卫东就道:“中午太阳毒,张叔叔就不必出来了。”
侯卫东和小佳在学院期间,做了三年多地下工作,两人早已将掩饰功夫练得纯熟,就装作无事人一样,陈庆蓉一点都没有看出两人曾经的激情。
侯卫东又对张远征道:“叔叔,我走了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张远征站在客厅中间,他见侯卫东神色如常,便“嗯”了一声,算作回答。
太阳,就如一个情绪总在波动的女人,侯卫东走出了小佳的家门,一阵赤裸裸的阳光从云层俯冲而下,将大地也融化了,汗水将侯卫东的前胸后背全都打湿了,似乎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走到了拐角处,有几株枝繁叶茂的大树,大树下是一片浓萌,几个老太婆摇着扇子,坐在树下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着,路边有一个杂货店,侯卫东放慢了脚步,走进杂货店,要了一瓶冰冻矿泉水。买了矿泉水,意味着取得了在杂货店坐长条椅子的权利,侯卫东就坐在一条长条凳上,回头向着小佳住所张望,这一幢家属楼,都是一个模式,侯卫东寻了一遍,也没有认出小佳的家在哪一间。
一口凉水下去,一股清凉。
就在杂货店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,几个老太婆都在偷偷看着侯卫东,这一片是厂区的家属院,哪一家有什么人,这几个老太婆了如指掌,这个小伙子面生得紧,理着齐根短发,脸绷得紧紧的,一幅苦大仇深的模样,这些老太婆在家属院混了数十年,有着高度的革命警惕性,几人会了眼神,便开始紧紧盯着侯卫东。
侯卫东心思全部放在小佳身上,根本没有注意到几个老太婆已经将他列入了重点防范对象,坐了一会,喝了几口冻成冰的矿泉水,又寻了一会小佳的窗口,便站起来,向着家属区外面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见到了一个破烂的垃圾桶,便从裤子口袋里取过小佳放在里面的手纸,手低湿漉漉,里面有小佳的口水和侯卫东的人生精华。
手纸并未进垃圾桶,而是如体操运动员一样从桶沿翻了出来,轻飘飘落在了地上,几个老太婆一直盯着侯卫东,等他走远后,一位好奇心极重的老太婆就来到了垃圾桶边,捡了一根小树枝,用树枝将手纸翻看。
“这小伙子肯定有哮喘,纸里全是口痰。看来不是小偷。他长得蛮结实,怎么会有哮喘。看他的样子,是从五幢出来的,不知是哪一家的客人。昨天听小佳妈妈说,小佳今天回来,不知这个小伙子是否跟着小佳来的。”
这几个老太婆凭着对家属院的熟悉,以及一颗永不怕麻烦的劲头,已逐步接近了事实的真相,这也是各居委会都有一批这样的老太婆的重要原因。
等到侯卫东到了车站之时,沙州到益杨的车刚走了一班,而下班车要在四点半,侯卫东只有一块电子表,但是电子表却没有电了,他就在车站里走了一圈,终于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看到了一只灰头灰脑的时钟。
现在一点半,距离开车时间整整三个小时,沙河七月的阳光过于毒辣,街道上空空荡荡,几乎没有行人,沿街门店,皆开着电风扇,忽忽地起劲地转动着。
侯卫东坐在侯车室里,只觉得烦闷异常,回想着在学院期间的点点滴滴,又想着这一次回益杨,也不知分到哪一个乡镇,虽然在对着陈庆蓉讲了信心十足的大话,但是,这路子具体如何走,侯卫东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。
“多听多看少说,眼快手快腿快。”这是父亲侯永贵送给自己的十二字真言。
父亲侯永贵出身在吴海市农村,十七岁就当兵了,就凭着这十二条真言,二十岁就提了干,成了年轻的排长,被送到了南京炮兵学校去读速成班,毕业以后,随着部队进了朝鲜,只是进朝鲜的时候,战争已经结束,侯永贵在朝鲜呆了一段时间,又随着部队回国,到了广州军区,此时,侯永贵已经当上了连长。
在那六十年代初,侯永贵三兄弟在家乡大大有名,被称为侯爱三杰。
长子侯永荣是吴海酒厂的会计,吴海洒厂是吴海县国营企业,当时农村子弟能进国营企业,吃上了供应粮,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,更何况侯永荣还是酒厂会计。老二侯永华进过私塾,解放以后又读了新式学校,初中毕业就到了吴海县委当了秘书,由于有私塾的底子,一手字漂亮,文章也来得极快,很受当时的县委书记喜欢。老三侯永贵到了部队,二十出头就当了连长,前途不可限量。
可是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,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,打乱了侯氏三杰前进的步伐。老大侯永荣在六十年代中期,突然有一天飞来横祸,他被自己的女徒弟揭发了,说他喝了酒以后,用手指蘸着水,在桌子上写了反动标语,当时,写反动标语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,侯永荣立刻被逮捕,而反动标语之事,根本无法查证,但是,人民专政力量强大至极,他很快就以反革命罪被判刑二十年。
老二侯永华年年都是学毛选积极分子,先进工作者,虽然没有受到株连,可是却被调出了县委,到工交政治部当了普通干部,而且这一当就是十来年,只到老大在80年被平反以后,他才调到了乡企局当了副局长。
老三侯永贵在部队当了十几年教导员,数次提干的报告打上去,都因为家中有一个政治犯而中途夭折,到七十年代未,边境自卫战以前,所在部队让一批家庭有问题的干部转业,侯永贵就转业回到了吴海县公安局,回到地方不久,自卫反击战就打响,侯永贵所在团是一线部队,第一批援越,伤亡颇重,营、连职干部牺牲了十来人,侯永贵在部队的搭档,一位年轻有为的营长,也牺牲在前线。
侯卫东坐在混乱、燥热不堪的车站里,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父亲三兄弟的遭遇,如今,老一辈已经定性了,不可能有多大的发展了,侯卫东是侯家八兄弟中最小的一个,是唯一的大学生,也是唯一成为国家干部的人,光大门楣的重任,就落到了侯卫东身上,这是大伯、二伯时常说的话题,当然,他们是开玩笑,侯卫东也认为是玩笑话。
又在车站坐了一会,几个贩子模样的人运了几个大筐进来,里面塞着无数只鸭子,臭气扑鼻,呱呱乱叫,在烈日之上,实在令人作呕。
第十一章水到渠未成(七)
七月中午的烈日,将沙州城区变成了一个大火炉,让人心烦意乱。车站原本杂乱,在烈日下温度更是极高,水泥地面似乎都被晒出了水气。
面对着臭气烘烘的鸭子,原本想着心事的侯卫东也觉得难以忍受,他在车站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,汗水将皮带都浸透了,走到车站门口,门口不远处里有一个录相室,门外放着一个大牌子,写着“枪战片江湖情、英雄本色、每人五元,不清场。”等字样。五元录相有些贵,可是在臭哄哄的车站里呆两个小时,实在有些难过,侯卫东一咬牙,就花了五元钱。
录相室里面光钱很暗,侯卫东眯着眼睛站了一会,这才适应了里面的环境,录相室里坐着十几个人,录相不是枪战片,是战斗片,是有关男人和女人的战斗。
见里面在放三级片,侯卫就迟疑了一下,他有些担心有警察来扫黄,可是花了两元钱进了门,就这样退出去,实在心有不甘,而且,三级片,对于血气方刚的侯卫东来说,还是很有吸引力的,他就选了一个角落坐下。
车站录相室,居然放着一些竹制的长沙发,可以坐三个人,侯卫东就选了一个无人的位置坐了下来。前面是一男一女,女的趴在男的腿上,就如情侣一样,这在学院也是常见之景,侯卫东也就没有在意,看了约莫十来分钟,一个女人坐到了侯卫东旁边,侯卫东并没有在意,继续看录相。
一阵香气扑面而来,女子已靠在侯卫东身测,她哆声地道:“老板,耍不耍。”侯卫东没有听清楚,朝里移了移,与女子拉开距离,奇怪地问道:“什么事?”女子跟着移过来,道:“摸起耍,五块钱;打手枪,十块;我用口帮你,二十块,便宜得很,又好耍。”
侯卫东刚从学院毕业,又是学院中少有的学生党员,虽然在夜间十分钟时也喜欢摆些黄色笑话,可是当真面对时,根本没有这个胆量,他就道:“我不耍,你走开。”女子又纠缠了一会,侯卫东态度坚决地道:“我不耍,别来烦我。”
女子见做不成生意,就站了起来,轻声说一句道:“土八路。”在沙州,土八路是对吴海、益杨等县的专用称呼,意思是说这些人没有见过世面,是乡巴佬。
侯卫东被迫离开小佳的家门,正是由于家在吴海,工作在益杨,地域歧视已让他很是受伤,此时这个女子如此称呼,让他胸中之火一下就窜了起来,他腾地站起来,低声道:“有种你再说一次。”女子嘴硬,道:“土八路,说了就说了,你把老娘啃一口。”
侯卫东抬腿就踢了这个女子一脚,这个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,喊道:“三哥,有人打我。”
妖艳女子的一声惊呼,就如一粒火种掉在了干草之上,录相室好几对野鸳鸯立刻分开。
“老三,有人打老娘。”妖艳女子坐在地上,一边叫人,一边用双手在空中一阵乱抓,显得很是泼辣。
侯卫东见录相室出来了两三个人,就知道事情不好,抬脚就朝外跑,妖艳女子伸手扯住了侯卫东的裤腿,侯卫东使劲往外,只听得“嚓”地一声,薄薄的裤腿被撕下了一段。
已有一个人影堵在住大门,他手里提着一张板凳,望着侯卫东就砸了下来,侯卫东从高中起,就在田径队里训练,一只手能举起七十公斤的杠铃,是田径队中打架的一把好手,板凳迎面而来,侯卫东向左一闪,析凳就带着风声砸在了地上。
堵在门口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板凳落空,胸口被狠狠的撞了一下,他接连退了几步,一屁股坐在了一个烟摊之上。侯卫东却没有跑掉,他又被一个年轻人拦住了,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根扫帚,对着侯卫东劈头盖脸就是一阵乱打。
这时,屋里的几个汉子也冲了出来,他们乱七八糟地喊着什么,侯卫东一句也没有听清楚,眼见着自己捅了马蜂窝,急中生智,就朝车站跑去,刚才在车站转悠时,他见到车站里有一个警务室,里面还坐着一个穿警服的民警,侯卫东父亲和哥哥都是公安局的,他对警服极为熟悉,见到警服,知道里面之人是正式的民警,而不是联防员,一般警务室里都坐着联防员,很少有正式警察坐在里面,看到有正式民警,还觉得有些奇怪。
此时到了关键时刻,侯卫东下意识地就朝着警务室跑了过去,他猛地一个直拳,将挡在前面的小个子打翻在地,也顾不得飞舞的拳头,直冲车站,一张小方凳飞了过来,狠狠地砸在了侯卫东的背上,侯卫东只是觉得后背震了一下,却丝毫不敢慢下来,他一口气冲到了警务室,喊道:“流氓打人。”
警务室的民警正在看着一本破旧《读者》杂志,他站起来,看了正好侯卫东,顺手提起胶棒,几步就来到门口,六七个汉子已追到警务室门口,见到站在门口的民警,便停了下来。
民警嘴里叼着一枝烟,他把烟一吐,举起胶棒,使劲地敲了一下举得高高的板凳,历声道:“干什么,把东西给我放下。”
“罗警官,里面的小子看录相不给钱,还去调戏售票员。”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抹着眼睛,一幅被侮辱的表情,道:“罗警官,我让他买票,他不买票,还摸我。”另一个身材瘦小、面相有些凶狠的汉子,他捂着肚子道:“这个小子手好狠,我要住医院,肯定是重伤。”另一个鼻子被打出血的男子也在一边起哄,那个民警手里提着胶棒,哼了一声:“少在这里装蒜,你们屁股拱一拱,我就知道拉稀屎还是干屎,贾老大,吴兵,你们两人留下来,其他的都给我滚回去。”
他们都是录相店附近的生意人,平时关系好,经常搭起伙欺负外地人,是典型的地头蛇,也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,在警务室起了一会哄,见罗警官渐渐地变了脸色,便慢慢地散了。
贾老大脸上挨了一拳,半边脸都麻了,跟着罗警官进了警务室,便恶狠狠地盯着侯卫东。
罗警官走到门口,拉开嗓子吼道:“驼背,过来。”一个精神抖搂的联防员跑了过来,笑道:“老罗,别喊我驼背,以后找不到媳妇,你要负全部责任。”罗警官年纪并不大,但是他学历高,办事很是地道,在武金派出所的辖区颇有些人缘,他道:“费话多,你到隔壁去问问贾老大和吴兵。”
“过来,谁叫你坐着,站起来。”罗警官对侯卫东丝毫没有客气,取过笔,就准备做笔录。
侯卫东屁股刚落地,就被罗警官毫不客气地叫了起来,他在学院里,向来是天之骄子,何曾受过如此委屈,可是人在屋檐下,怎能不低头,就站在罗警官对面,等着罗警官询问。
当问到籍贯之时,罗警官抬起头来,道:“你是益杨人,到沙州干什么?”侯卫东想了想,就老老实实地道:“我是沙州学院的学生,今天离校,送女朋友回沙河,我买了四点半的票。”
罗警官闻言,不禁多看了侯卫东一眼,道:“学生证,给我看看。”
侯卫东的学生证上面已盖了毕业两个大字,这意味着学生证已经作废,罗警官翻来翻去看了一会,笑道:“沙州学院的学生,还是政法系的。”他把毕业证丢还给侯卫东,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,道:“刚才是怎么一回事?”
第十二章水到渠未成(八)
侯卫东见这位警官看毕业证时,脸上露出了笑容,心念一动:沙州学院政法系很多同学毕业以后都进了公检法司这几个单位,他提起沙州学院时语气很有些亲切,说不定也是沙州学院毕业的。
想到这里,侯卫东心情放松了不少,他就将此事前因后果讲了一遍,在大部分事实真实的情况下,隐瞒了自己先动手事实,只说那个女人缠着自己,侯卫东知道这事只是小事,全看这警官如何处理,他打定主意:“若是这个警官要小题大做,就把父亲抬出来,父亲在整个沙州还有些名气,或许还有作用。”
罗警官一本正经地道:“打架的细节你没有说清楚,重新说一遍。”罗警官看到侯卫东一个人就让三四个人带伤,知道他也是经常打架的主,就故意教训他。
“你别绷着。”罗警官用手指了指另外一间房子,道:“等会他们自然要说实话,如果你说了假说,今天这事就不好交待。”
蛇鼠一窝,常常用来形容警察和社会人物勾结在一起,为害社会,称霸一方,侯卫东常听当公安的父亲和哥哥闲聊,对此并不陌生,只是没有直观感受,这一次,面对着长相还算端正的年轻警察,他彻底无语了,就故意示弱,耸拉着脑袋不说话。
这时,被称为驼背的联防员走了进来,笑道:“这个小子挺能打,贾老大这么多人,都弄不住他,贾老大嚷着要医药费。”
罗警官面无表情地对驼背道:“让贾老大过来。”驼背答应了一声,就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。
贾老大进了警务室,他摸出一包红塔山,道:“罗哥,来一颗。”罗警官把烟叼在嘴上,淡淡地道:“这事就这样,算了,回去做生意,才是正经事。”贾老大是老油子,他摸着脸道:“我们几个人都被打伤了,医药费总要给点,吃颗花椒顺口气,不能白让这小子打了。”
罗警官眼睛一瞪着,道:“不要登鼻子上脸,你屁股上吊了几砣屎,老子还不清楚,这是我的朋友,别在这里胡扯蛋了。”贾老大见机很快,脸上便转了睛,道:“原来是罗哥的朋友,大水冲了龙王庙,误会误会。”他扔了一枝烟给侯卫东,道:“罗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,随时到录相室来玩,全免费。”
等到贾老大和驼背出了门,罗警官对有些诧异的侯卫东道:“你要加益杨吗?”
“对,四点半的车。”
罗警官起身给侯卫东用纸杯倒了一杯水,道:“以后出门在外,不要这么冲动,车站码头这些地方,特别复杂,弄得不好,就要出大事,不要以为你能打,毕竟好汉不敌双拳。”
侯卫东知道这个年轻警官帮了自己,感激地道:“多谢警官,我以后一定注意。”侯卫东不明白这个警官的态度为何这么好,想问,却有些犹豫。
罗警官笑道:“不要疑惑了,我是你的师兄,沙州学院政法系,89年毕业。”
“原来是师兄。”侯卫东把纸杯子放下,亲热中带着感谢,问道:“师兄贵姓。”
罗警官随口道:“贵什么贵,我叫罗金浩。”
侯卫东心中一乐,自已判断没有错,这位警官当真是沙州学院政法系的,而且是政法系有名的人物,他高兴地道:“原来是罗师兄,久闻大名了。”罗警官奇道:“你知道我?当然知道,罗师兄是纠察队队长,你毕业以后,就是由吴卫国当纠察队学生队长,吴卫国走了,就是由我来当纠察队学生队长,吴卫国和胡处长经常提起你。”
“吴卫国这个小兔崽子,毕业以后也不打个招呼,他分配到哪里去了。”
“他先是分到湖南,听说后来辞职到深圳去了。”
罗警官突然想起一事,道:“今天是七月一日,正是离校的日子,你怎么跑到沙州来了。”他用手点了点,道:“肯定是女朋友在沙州。”
侯卫东脸色有些尴尬,简单说了说原因。
听说上门被拒,罗警官“哈、哈”就笑了起来,一张脸笑成了烂柿子,很有些童真,和刚才的严肃模样大不一亲,“侯卫东,我们有缘,我也是毕业就上门,不过我比你还要惨,直接被堵在了门外,沙州学院流行一句话,毕业就是爱情的坟墓,没有听说过吗?”
侯卫东有些无奈地道:“我自以为我是一个例外。”
“世界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,没有什么意外。”罗警官调侃了一句,抬头看表,道:“四点钟了,你也准备上车吧,我在武金派出所,有空就来找我,小师弟。”
一个墨绿色的身影晃了过来,一个浑身酒气的民警走进了警务室。
进门的警察至少有一米八以上,身高体宽,站在门口,将警务室大门堵得严严实实,侯卫东一米七五,在沙河算是中等个子,可是在这位警察面前,却感到了一阵压迫。
“王所,来了。”罗警官招呼了一声,把旧《读者》放在了一边,他也没有站起头,把头靠在椅背上,手在桌上轻轻的敲着。
胖警官瞪着侯卫东,舌头打着转,道:“哪里钻出来的小兔崽子,听说把贾老六打了。”罗警官平静地说:“王所,这事已处理好了,小纠纷,没有问题。”胖警官明显喝高了,他摇晃着走到了侯卫东身旁,道:“一个打一群,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领。”
王所长叫王波,是武金派出所的副所长,他是老油子,和车站附近的贾老六等大小商贩混得很熟,每年都得了不少孝敬,今天中午和车站的头头们一起喝了酒,头昏脑涨从餐厅出来,就遇到了正在流鼻血的吴兵,得知有人在车站闹事,趁着酒兴,便来到了警务室。
他抬手就是一耳光向着侯卫东抽了过去。
侯卫东向后一退,这一巴掌就抽空了,他握紧了拳头,只要这个王所继续出手,他也准备不客气地还手了,“人死卵朝天,怕个屌。”
这个警务室是王所长的地盘,他在这里打人早就打顺手了,没有想到这人敢躲,于是勃然大怒,他身高体胖,上前一步,就把狭窄的警务室的退路堵死,顺手抓了一根挂在墙上的胶棒,举起来就准备向侯卫东砸过去。
罗金浩知道王所长喜欢打人,可是不问青红皂白,就拿着实心胶棍砸人,也过于横行霸道了,他一拳砸在桌子上,历声道:“王波,干啥子。”
王波和罗金浩向来面和心不和,他扭过头来,趁着酒意道:“你娃吼个屁。”
罗金浩指着王波的鼻子道:“今天你有本事打,我就去找段局,我们把汽车站的事情拉直了来说。”王波没有想到罗金浩突然间如此强硬,他将胶棒在桌子上敲得“咚、咚”直响,斜着眼睛道: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第二百四十九章清查(上)
侯卫东的任命在常委会上顺利通过,正式文件下发以后,他的手机成了热线,凡是自认为与他有点交情的中层干部们,纷纷打电话祝贺,饭局也是约了不少,由于侯卫东的时间需要由祝焱的时间来定,所以侯卫东对这些饭局只是虚应着,并不敢实实在在的接招。
赵林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,与祝焱走得很近,侯卫东出任副主任,与其资历基本相同的任林渡接任了综合科科长的职务。
侯卫东与任林渡的办公室就换成了委办副主任的牌子,任林渡则搬到了综合科办公室,综合科正、副科长都姓任,于是委办工作人员就戏称为任林渡为“男任”与任小蔚为“女任”。
这一年,侯卫东二十六岁,成为益杨中层干部中的后起之秀,也是益杨历史上最年轻的委办副主任。
十月十日以后,益杨县掀起了“学习周昌全同志讲话,推动高速路战略”的学习活动,各镇各机关都制定了细致的学习方案,大部分单位按照县委部署,制定了“集中学习、查找问题、整改意见”等内容,县委则派出检查组深入各单位,督促各单位将此项活动落到实处。
十一月中旬,学习活动渐渐进入了尾声。
周昌全来益杨视察以后,县委书记祝焱与县长马有财依然矛盾重重,却又更加微妙。
祝焱还是老套路。对马有财搞起了一个凡是,“凡是马有财重用的干部,想方设法挪个位置”。有了这一条,马有财纵有翻天本领,亦翻不起大浪。
马有财的心理则稍有变化,由于市委书记周昌全对祝焱的态度很明朗,这让他颇为心灰意冷,如今即不愿意与祝焱硬顶,却也不愿意为其政绩添砖加瓦。城南新区是祝焱最大的政绩,马有财就软拖着。严格按照国家规定的财务制度,控制着城南新区的财政投入,使城南新区建设总是慢吞吞的。
这事拿到台面上,他也占着理。祝焱又很难抓到什么把柄。
十一月二十日上午,祝焱看过了城南新区管委会的工作汇报,气得往桌上一拍,把新任的管委会主任杨大金叫了过来,杨大金原本是计委主任,这次被委以重任,出身城南新区管委会党委书记、管委会主任,并增选为县委委员,他就从行业主管摇身一变为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员。
杨大金接到祝焱电话。趁机急急忙忙脱离了一群村民的包围,坐着车一溜烟地来到了县委大院,他以前在计委工作的时候。很少直接跟村民打交道,此时遇到了大面积拆迁,他才知道城郊村民的难缠。
在路上,他由衷赞叹:“*真是了不起,发明了农村包围城市的理论,又提出了关键问题是教育农民的观点。他老人家对中国社会的了解,实在是无人能出其右。”
杨大金人到中年。平时又很少锻炼身体,上了楼,已是气喘吁吁,到祝焱的房间,必先经过侯卫东的办公室,他先拐进侯卫东办公室,道:“侯主任,给你提个意见,县委领导们日理万机,还是天天爬上爬下,益杨也应该推广电梯了,这是一个形象问题。”
侯卫东与杨大金关系也不错,他给杨大金倒了一杯水,道:“杨主任,祝书记对城南新区的进度不太满意,你要注意一下。”
杨大金一脸苦恼,道:“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征地拆迁,基础设施,办公费用,什么都需要钱,让我怎么办。”杨大金是话中有话,马有财要求财政局严格财务制度拨款,城南新区所需钱款总如挤牙膏一样,挤一点才来一点,作为城南新区主管领导,他给马有财汇报过,而马有财一句话“严格财务制度”就把他噎得没了脾气。
他到了祝焱办公室,祝焱已经心平气和了,道:“杨主任,城南新区进度有些慢啊。”
杨大金虽然是政府系列干部,却是祝焱提拔的人,他将实情老老实实报告了。
祝焱认真听着,没有插话,等到杨大金讲完,道:“昌全书记的讲话已经印发出来,你一定要好好学习,领会其精神实质,蓄积土地,虽然中央以及省里并不赞成,可是对地方的发展有极大的好处,益杨能否实现高速路战略,你和秦飞跃主政的一块相当重要,论土地资源,城南新区明显强过开发区,你以前是计委主任,熟悉经济,一定要为益杨的明天负责。”
他站起身,道:“走吧,我实地再去看一看。”
这是祝焱临时起意,他带着侯卫东与杨大金就直奔城南新区,在途中,侯卫东又给建委主任张亚军打了一个电话,让他赶到城南新区。
到了城南新区的临时办公室,就见到上百村民散乱地坐在办公室门前,杨大金道:“祝书记,这些村民蛮不讲理,个个都是狮子大张口,我们最好从后门进去。”祝焱对周昌全书记所说的清官意识很有感悟,他并不想当老百姓心中的清官,点头道:“别进办公室了,我们到现场去看一看。”
城南新区已经拆掉了一些村民的房子,整个新区乱哄哄的,到处是新挖的土地,杨大金介绍道:“这是两个生产队的地,已全部征用了,刚才院子里的村民就是这两个生产队的,主要原因是征地款没有及时拨下来。”
祝焱问道:“居民新区什么时候修好?”
张亚军与杨大金面临着同样的苦恼,道:“安置房修好到能够住人,至少还有一年,这一年就采取发房租的方式,让村民自己租房,现在财政拨不出钱,村民意见很大。”
祝焱对这个问题未置可否,他指着已经挖得乱蓬蓬的土地道:“如今南方最新的开发区,是政府先投入,按照三通一平或是五通一平的标准,将基础设施完善,这才挂牌出卖,土地价格至少比现在翻一倍。”
杨大金道:“现在土地价格最多卖到十万,许多老板还没有兴趣,可是要将基础设施搞好,每一平方公里可能要投入五千万以上,财政方面意见很大。”
祝焱坚持步行,在征用的土地里转了一圈,态度坚决地道:“城南新区一定要吸取开区发的教训,做好控制性详规,周边四个县都在搞开发区,我们益杨凭什么胜出,必须要有最完善设施、最优良服务。”
又道:“我们视野要放开,不能老是停留在县级水平。沙州最好的楼盘是新月楼,亚军可以带着我们的企业家去学习,以后落户城南新区的楼盘都要达到新月楼的水平。”
转了一大圈,侯卫东接到一个电话,是季海洋打过来的,电话里的声音冷冰冰的:“侯主任,你和祝书记在一起吗?”
侯卫东敏感地意识到了季海洋语气不对,他有意识地与祝焱拉开距离,低声道:“新区杨主任来汇报工作,祝书记嫌新区推进慢了,临时决定到新区来看一看。”
季海洋“喔”了一声,道:“刚才接到沙州纪委办公室电话,明天上午济道林书记要到益杨来,你立刻给祝书记报告此事。”
挂断电话,侯卫东有些纳闷,道:“季常委是怎么一回事情?怎么不直接给祝书记打电话?”带着疑问,他还是将季海洋的话报告给祝焱。
季海洋是县委常委、委办主任,实际上他是祝焱的大秘书,两人关系不错,有事向来都是直接通电话的,所以,祝焱听了侯卫东报告,就拿出手机,道:“难怪今天上午很安静,原来没有电了。”
再回办公室路上,侯卫东慢慢回味着季海洋的语气,暗道:“现在祝书记天天带着我,莫非季常委对这事有意见吗?”
季海洋在办公室,心里也有一丝不舒服。
刚才他正在改文件,县委常委、纪委书记钱治国到了办公室,道:“老季,祝书记哪里去了,我有急事要向他汇报。”季海洋到办公室没有找到人,就给祝焱拨通了电话,却没有打通。钱治国就开玩笑,道:“老季,你怎么没有掌握祝书记的动向。”
这句话意识很是深长,季海洋脸上就挂不住了,他给侯卫东拨了过去,马上就找到了祝焱,在县委办,谁能掌握主要领导行踪,有着极为丰富的内涵,季海洋是老机关,对此心知肚明。
虽然侯卫东在电话中表示了是祝焱临时起意,他还是对侯卫东就有些不满,等到钱治国走了,他心道:“侯卫东到底年轻,不懂事,祝书记外出,你总得给我说一声。”
过了一会,侯卫东就出现在季海洋的办公室,进门就报告道:“季常委,我已经将济书记要来益杨的事情向祝书记报告了。”顺便又把考察情况给季海洋说了一会,离开时,侯卫东仿佛随意地道:“祝书记手机只有一块电池,他电话多,管不了多久,今天上午就没有电了,看来应该再为祝书记配两块电池。”
等到侯卫东离开,季海洋看着他的背影,道:“我是否有些小肚鸡肠了?”
第二百五十章清查(中)
侯卫东回想着今日季海洋与自己打电话的细节,暗道:“我刚当上委办副主任,一定要夹着尾马做人,否则很容易得罪人。”
成为委办副主任,相应级别也就有相应的待遇,第一是在县委拥有了一张单独的办公室,在这个青灰色的威严大楼里,有许多老科员混了十年、二十年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,第二是县委办原有一辆备用车,此时仍是备用车,不过侯卫东可以随时调动。
对于此,侯卫东即有春风得意之感,也有位于风头浪尖的不安。
综合科副科长任小蔚走到了门口,尽管门开着,她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,道:“侯主任,季常委请你到他办公室去。”
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侯卫东答应了一声,心里想:“季常委以前都是直接打电话过来,今天为何总是这样反常,让任小蔚来传话。”他一边走一边想,“季常委是很重要的人物,在他面前一定要低调,该汇报就汇报,该请示就请示,不能因为自己是祝焱的专职秘书,就把尾巴翘上天。”
进了办公室,季海洋对着侯卫东道:“你先坐一会,我把这个文件看完。”
见季海洋一如往常,没有特别客气,也没有特别冷淡,侯卫东心中稍定,他坐在季海洋对面,顺手拿过一本《半月谈》。
几分钟以后,季海洋把稿子改完。把钢笔插入笔筒,扔了一枝烟给侯卫东,道:“卫东。你现在是委办副主任了,肩上有了担子,责任也不同了,你以后逐步要写一些大文章,比如全委会的发言材料,党代会的主题汇报,你都要参与其中。”
侯卫东道:“我大学毕业以后。一直在做具体事情,文章写得少。”
季海洋道:“我看过你给祝书记写的几篇讲话稿。文字功底不错,逻辑很清晰,就是文采差了一点,祝书记对文章要求很高。即要写得深刻,又要有文采,以后你要在文字方面好好磨炼一番。”
侯卫东暗自琢磨,道:“看来季海洋很正常,难道是我敏感了。”口中道:“我以后多练习,请季常委多指导。”
季海洋轻轻弹了弹烟灰,修长的手指格外的灵活,道:“明天济道林书记要来,你今天抓紧点时间。把纪委写过来的汇报材料改一改,这篇文章是刘凯写的,他的文章观点上没有问题。就是套话太多,你大胆地在上面砍,祝书记喜欢简练的文风,而且里面还必须有干货。”
干货是指实在的内容,这是流行于益杨机关的一个通用语。
他又加了一句:“写文章能让人思想成熟,能更快进入工作角色。你还年轻,一定要趁着在委办的时候多写一些文章。好处你以后慢慢体会。”
侯卫东把县纪委副书记刘凯的稿子放在了办公室,心里仍在琢磨,“季常委让我写大文章,这里面有什么深意吗?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,他基本判断:“从刚才的情况看,季海洋对我还是很信任的,让我试着写大文章,其实也是给我压担子。”
把季海洋态度理清楚,侯卫东这才细细地研读刘凯的文章,这果然是一篇地道的官样文章,开头就是“高举着*思想、邓小平理论,深刻领会益杨党代会精神”等一大段套话,足足占了大半页纸,然后才进入正题。
总体来说,整个材料还是很翔实,有数据,有事实,有问题,也有工作建议。
侯卫东咬了一会笔杆子,大刀阔斧地把前一大段划掉了,只保留了最经典的几句,然后又细细地读了一遍正文。
刘凯的文章把益杨廉政建设捧得很高,一连串数据很有些份量,问题则是诸如“个别单位负责人对廉政建设不够重视”等放之天下而皆准的问题。
“既然廉政建设搞得这样好,为什么公安局长游宏被双规,为什么检察院接连出事?出现这些问题说明了益杨廉政建设,或者说是公安局队伍出了问题。”
侯卫东想了会这些问题,动笔之时却颇费踌躇,毕竟这是自揭家丑之事,最后他还是没有提及此事,将刘凯的文章删减了一部分,又用电脑打好,又给季海洋送了过去。
季海洋早就看过了刘凯的这篇稿子,见侯卫东改得中规中矩,没有大的问题,也没有出彩之处,算是一篇中庸的官样文章,他知道明天的事情或许有些麻烦,如何写汇报材料便很关键,他亲自将文章给祝焱送了过去。
祝焱很重视明天的汇报工作,拿到稿子以后,便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,他对这篇不痛不痒的稿子不太满意,道:“这篇稿子不象你的文风,而且里面干货太少了,济道林工作作风也很严谨,我们糊弄不了他。”
季海洋笑道:“这篇文章是我让侯卫东写的,他现在已是委办副主任了,我准备让他逐步写一些文件,以后就可以参与大文件的制作。”
祝焱道:“难怪读起来干巴巴的,没有什么文采,原来是侯卫东的手笔,他是学法律的,注重逻辑,文章从思路上没有问题。”
他略略沉吟道:“这一次济道林没有说明来意,我估计最有可能是两件事情,一是游宏的事情,他在检察院里应该交待了一些事情,只是不知涉及到哪一些人,二是检察院杨卫革的事情,在检察院发生的投毒事件是在检察系统中反响也很大,我们也压不住。”
季海洋取出烟,道:“祝书记,抽一支。”
政法系统在益杨很特殊,从政法委书记到几位一把手,基本上都是上任县委书记留下的家底,祝焱出任县委书记以后,几次想动一动公检法几家的一把手,由于初来益杨立足未稳,便一直没有下手,这一次由沙州市纪委插手,祝焱借机发力,将公安局长换成了商光化,政法委书记换成了蔡恒,再加上自已颇为信任的李度,益杨政法系统的主要领导也大体上搁平捡顺了。
按照哲学的观点来看,好事和坏事是互相转化的,祝焱喜欢学习,对此也深有感悟。
祝焱摆摆手,“别来引诱我,我正准备戒烟,先减少吸烟量,最后完全戒掉,这就和我们的改革一样。”
“祝书记,按您的意思,文章还是要加上游宏的事情,这是通了天的事情,给济书记汇报应该没有问题,只是杨卫革的事情是否在这里说,如果说了此事,检察院内部的问题也就暴露出来。”
祝焱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,道:“济道林以前是沙州学院的副院长,对益杨情况并不陌生,相信他能看到我们在队伍建设、廉政建设中的努力。”
季海洋拿着稿子便回了办公室,他给文章润了润色,加了几句祝焱喜欢说的风趣话,便把侯卫东叫了过来。
“前面工作成绩部分还可以,但是问题部分有些单薄,你看要加上什么问题?”季海洋已经与祝焱进行了沟通,心里有底,有意考较侯卫东。
侯卫东瞟着被季海洋漂亮行书改过的稿子,心道:“自己的功力还是不行,一篇稿子被改了这么多?”
他仔细想了想季海洋提出的问题,道:“游宏是被济道林亲自双规的,这件事情恐怕不能回避,另外,杨卫革的家人在市委闹了很久,又不断写上访信,沙州纪委可能也知道,如果汇报中不提这两件事情,我担心济道林会认为我们避重就轻。”
季海洋暗赞:“侯卫东也蛮有头脑。”又问道:“既然有这个想示,为什么不在稿子中写出来?”
侯卫东老老实实地道:“这事说大就大,说小就小,我拿不定主意,所以不敢写上去。”
季海洋心里暗道:“这个侯卫东,眼力倒还真的不错,只是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,如果当了副主任还能沉住气,能够谦虚谨慎,哪就真是一个可造之才。”
“卫东,你很少写大材料,这份东西基本上可以,你去把游宏和杨卫革的事情加上去,只是要注意分寸。”
侯卫东回到了办公室,又咬起了笔杆子,其间又被宣传部通知去开了会,到下午四点,才把文章交给了季海洋。
季海洋看了一遍,又少量改动了一些,然后在下面写道:“打印后送祝书记。”
侯卫东把稿子交给了任小蔚,心道:“季海洋应该与祝焱商量过此事,否则他不会毫不犹豫就签了字,以后我也要小心,多给季海洋汇报工作,千万要清醒。”
发文前,以进行题目的多种方式搜索,没发现重复,希望不要搜漏了。如有重复,请版主删帖,谢谢
第一章疯狂之夜(一)
每年的六月三十日,对于沙州学院的毕业生来说,总是伴随着阴沉、湿润以及暧mei的感受,空气中飘荡的湖水气息更是充满了离愁别绪。
一九九三年,和寻常的年份一样,六月三十日这个怪异的日子,就如那位阴阳怪气学生处长,总是皮笑肉不笑地从要紧处窜了出来,惊散了一对又一对的情侣。
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一排排相对而立,中间的一个排球场和三个篮球场就是楚河汉界,女生宿舍背后实验楼,而男生宿舍背后是一座挺有名气的无名小山。无名小山一大半在学院内,小半在校外,交界处有一座围墙。学院内的小山之上长着颇为密集的树木和杂草,原生味道十足,自然就成为学生们谈情说爱的圣地。
落山的太阳将天空染得光亮,但是位于湖边的沙州学院已经渐渐陷入了黑暗中。
侯卫东坐在小山一片树林的边缘,缩在一大丛杂草之后,他地形选得极好,行人如果从一米外的小道上经过,由于路灯光线角度的原因,杂草深处就成了灯下黑,他和女友张小佳多次试验,最后把这片杂草确实为接头的固定地点之一。
杂草里面有两块光滑的青石,这是一年前侯卫东特意从学院一个工地偷来的,青石放在草丛中,就是一张临时板凳,能让屁股更加舒服。
山下学院的广播室正在进行傍晚了例行播放,先是一段学院新闻,新闻啰嗦地讲了十分钟,全是学院里的琐事,听着这寻常琐事,侯卫东忍不住想到了初入校时,因为一篇通讯稿被校广播站采用,而高兴得睡不着。此时,校新闻早已平淡得很,都是自己曾经做过之事。
新闻播完,是二十分钟的音乐,侯卫东坐在山下草丛中,可以听到学院方向飘来了时下最流行的歌声:“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,长得好看又大方,一双美丽的大眼睛…………谢谢你给我的爱,今生今世难忘怀。”
随着飘扬的歌声,陆续有男女从宿舍出来,汇合在小山之下,沿着距离杂草很近的一条小道,向着山下足球场方向而去,一曲《小芳》未完,小道上已经走过了十几对恋爱中的男女,依据侯卫东多年观察得来的经验:并排走在一起的,十有八九是大一的,手牵着手的,多半是大二或是大三的;搂着抱着的,不用说,肯定是大四的。
由于是离校前夜,加上学院当局开始提倡人性化管理,对恋爱问题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,学院纠察队也手下留情,让队员们全部放假,不去惊扰这些“离校之后各自飞”的男男女女。
当然,侯卫东是不怕纠察队的,学院纠察队队长是学校保卫处长胡处长兼任,副队长历来是由学生干部担任,侯卫东恰好就是担任纠察队副队长的学生干部,纠察队什么时候出动,多数时候是由侯卫东来具体安排,所以,侯卫东在学院的操扬、湖滨、小山上纵横驰骋了三年,从来没有被捉住一次。
侯卫东坐在青石板上,听着熟悉的歌曲,咬着草根,嗅着熟悉的青草味,暗道:“今天是什么时间,居然迟到,太不懂事了。”
小道上不时有相拥在一起的恋人经过,姿势都很是亲密,这愈发地让侯卫东着急。终于,传来了一阵踩在树叶上的“沙、沙”声,这个声音如此熟悉,侯卫东立刻站了起来,待到小佳拐进了草丛之中,侯卫东一把将她抱住,亲了亲脸颊,这才道:“怎么才来,真是啰嗦。”
“我是女孩子,天然就有迟到的权利。”张小佳手时提着一个小袋子,里面装着些零食,她主动亲了亲侯卫东,又道:“段英哭得历害,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劝住。”说到这里,张小佳禁不住抱紧了侯卫东,似乎担心他会被这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的山风带走。
段英是小佳的室友,她的男友是财会系的,分配到湖北省的一家国营大厂里,而段英则被分到了益杨县的一个国营企业,两人相隔万里,当分配结果出来以后,段英就意识到分手不可避免,可是当真要分离,她的所谓潇洒就如瓷器一样一砸就碎。
说起段英,侯卫东有些庆幸地道:“幸好益杨和沙河坐车只有三个小时,看来,我们还真是有些缘分。”
益杨县、吴海县、临江县、成津县都是沙州市的下辖县,四个县呈众星捧月之势,将沙河围在中心,而益杨县因为有一个沙州学院,名气就比其他三个县大得多。
小佳使劲地在侯卫东胳膊上掐了一下,一脸不高兴的样子,道:“我们只是有些缘分。”她将“有些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“我表达不情,辞不达意,请大小姐原应谅。”侯卫东一边说着,一边坐在青石板上,小佳也就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,但是小佳低头着不说话,这表示她还在生气。
侯卫东连忙求饶,道:“佛说,五百年缘分同船,千年同枕,我们两人是十万年缘分,天为床,地为被,永远同床。”小佳毫不掩饰对甜言蜜语的喜爱,听到侯卫东的表白,很快就高兴起来,她魔术般地变出来几个香喷喷的卤翅膀,她把卤翅膀放在侯卫东嘴里,侯卫东咬了一口,她再咬一口。
美女入怀,侯卫东身体中的荷尔蒙以百万倍的速度猛增,他习惯性地从后背伸进了小佳衣服内,小佳的皮肤有着光滑细腻的质感,还有一股若隐若无的体香,让侯卫东如痴如醉。
今天小佳特意穿了一套桔色套裙,当然,在这夜色中什么颜色并不重要,最重要的衣服的样式。这种上下两件的套裙,是和情人约会时最佳服装,所谓最佳,就是即能方便侯卫东抚摸,又能在遇到紧急情况时迅速地复原,裤装穿起来麻烦,而长裙则不方便动手动脚。
小佳浑身无力地靠在侯卫东怀里,任由一双贪婪的大手揉搓着傲然挺立的双峰,七月一日就是离校的日子,想到此,小佳心乱如麻,她悄悄地取过一叠手纸,细心将手上的油污揩开净,然后紧紧抱着侯卫东强壮的身体,把头抵着他的胸膛。
侯卫东嗅了嗅小佳的发丝,轻声地道:“我胀得难受。”小佳伸手摸了摸,触手处一派坚硬,她咬了咬牙,道:“今天我给你。”
虽然侯卫东心中早有这个想法,听到小佳主动,心里还是一阵狂跳,他抬头张望了一会,这个地方虽然隐蔽,可是距离小道太近,随时会有其他的情侣进来,他当了两年多纠察队副队长,和保卫处的同志们一起捉奸数起,深悟游击战三味,略想一会,就有了主意,道:“这里距离小道太近了,不安全,我们到山腰上去。”
小山上那一道围墙,将学院和外面的世界分隔开,也不知什么时候,围墙被砸了一个洞,刚好可容一人通过,92年有社会青年从小洞钻入学院,在小山上将一对学生情侣拦住,男同学被刺了两刀,幸好这名男同学是学体育的,身体颇为强壮,虽然受伤仍然奋力反抗,社会青年见不能得手,便逃了出去,这才让女同学免受侮辱,那名男同学被捅破了大血管,差一点因为流血过多而丧命,此事过后,围墙小洞被补上了,只是前些天,侯卫东与张小佳上山,发现了围墙上又出现了一个小洞。
听到侯卫东的建议,小佳迟疑地道:“围墙破了,我有些怕。”侯卫东早有准备,他从腰间抽出为自己壮胆的匕首,道:“我带着这家伙,怕什么。”侯卫东因为读的是政法系,在大一的时候,就参加了学院教师自办的散打班,练了四年散打,身手也算是不错,准备了一把匕首以后,料来遇到三、五个流氓并不害怕,而且他们两人在这山上夜行了三年多,从来没有遇到流氓,这是离校最后一晚,侯卫东估计也没有这么倒霉,会在这一晚遇上流氓。
两人一脚浅一脚深地到了半山腰,那里有一块平日早就看好的平地,这块平地是凹在山腰上,上方是一丛极为密集的灌木丛,两人坐了下来,俯看着学院的足球场,背后则是灌木丛,藏得稳稳当当。
侯卫东变魔术一样取过一张床单,这是冬天的床上用品,平日放在箱子里,离校以后,这旧床单也就无用,侯卫东准备用这旧床单来开辟一个新时代。小佳没有想到侯卫东连床单都带来了,她浑身烫得历害,嗔道:“你挖了一个坑,就等着我跳下来,我可不愿意了。”话虽然如此说,她手脚却没有停下来,帮着将床单拉好,等到床单辅好以后,侯卫东又将匕首放在顺手的地方,两人随后疯狂地搂抱在一起。
赞(21)
第二章疯狂之夜(二)
三年来,两人除了没有真正完成性爱以外,所有的事情都做过了,经过一阵互相乱摸,两人气喘吁吁地躺在了床单之上,小佳有些担心地道:“会不会还上孩子。”侯卫东得意地从一旁的衣服里取过一个小盒子,道:“小佳,你看这是什么?”小佳接过来,凑着月光,看了一会,惊讶地道:“避孕套。”
“正是,我买的十块钱哪种。”十元钱,对于九三年的学生来说,也是一笔不大不小的财富,所以,为了彰显其价格,侯卫东特意将其提了出来。
说起这避孕套,还有一个故事,那是两个月前,两人激情上涌之时,便商量着去买避孕套,可是进了药店,药店里站着一位年轻女子,侯卫东和小佳顿时就失去了买避孕套的勇气了,两人接连走了好几家药店,把价钱也看好了,可是另外几家药店生意极好,两人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买避孕套,接连买了两包创可贴,还是空手而出,为了这事,两人还自嘲过好多回。
顺利地脱下了小佳的白色小内裤,侯卫东却被避孕套的外包装难住了,十块钱一盒的避孕套外包装出奇地好,侯卫东就如热锅上蚂蚁一样,与外包装斗争了半天,也没有能够征服避孕套。
小佳趟在床单上,仰望着满天的苍穹,对于即将到来的成长经历,她心情很是平静,两人相恋数年,走到这一步是水到渠成之事,看到侯卫东狼狈的样子,就接过避孕套,道:“我来吧。”她沿着外包装的四角摸了过去,找到了预留的开口处,轻轻一撕就装套子取了出来。
侯卫东不接套子,笑道:“我不会用,你帮我戴。”小佳伸手扭了侯卫东一把,道:“你不会用,我更不会用。”
“不用想,套上去肯定就行了,那一天学院放科普电影,你没有认真看吧。”
小佳“噗吃”笑了起来,道:“那天你们都说没有认真看,其实个个看得口水直流。”说话间,小佳还是脸红心跳地试了好一会,笨手笨脚地给侯卫东戴上。
侯卫东身体一向强壮,在寝室里也常常和蒋大力、刘坤一起吹嘘女人,虽然吹起来头头是道,其实他们三人都是地地道道童子,真正的性知识多半来自于黄色录相。
避孕套上好之际,他已到了要喷发的边缘,身下的小佳紧闭着眼,一幅任君采摘的模样,这是侯卫东意淫过无数次的情景,可是当梦想成真之时,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从何下手,事到临头,小佳反而放开了,她睁开眼睛,见到侯卫东傻傻的,便伸出手来,引导着侯卫东前进。
就要进入幸福的港湾之时,侯卫东却突然喷发了,小佳对于性事也是懵懵懂懂,见侯卫东使劲弄了一会,还没有达到目的地就一泻千里,长舒了一口气,心里又微微失望,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,知道侯卫东自尊心强,便温柔地用双手环着侯卫东结实的后背,以示安慰。
侯卫东没有想到盼望已久的第一次就这样结束了,很是沮丧,在心底暗自狂吼道:“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早泄?”
太阳早已消逝在了天边,天空中挂满了繁星。
从小山往下看去,沙州书院灯火如天上的星辰一般,特别是沿湖的灯光,随着湖水流动,灯光粼粼,很美。西区的最西端,是音乐系的地盘,从漂亮的s型演奏厅里,传来了若隐若无的音乐声,这音乐就如金蛇郎君的怪剑,直向侯卫东和小佳两人的心窝里射去。
意淫很久的第一次性爱,居然以早泄结束,一向自诩为颇有男子汉气概的侯卫东,自是有说不出的郁闷,男子汉的自尊心仿也受到了些许伤害,遥望着生活了四年的学院,想着明天就要离开渡过四年青春岁月的学院,一丝说不清缘由的伤感如野草一般淡淡地涌上了心头。
小佳坐在侯卫东身前,后背靠在侯卫东宽阔的胸膛,除了离别忧伤,她更有另一种烦恼,家中父母满脸的怒气,虽然过去了三年,仍然栩栩如生,让她有些不寒而栗。
“明天真的要跟我回家吗?”
侯卫东没有马上回答,他低下头去,使劲地嗅了嗅女友的秀发,这是年轻女子特有气息,充满了生机,新鲜得就如雨过天晴以后山林间长出来的蘑菇,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,每次约会,总要细细地享受一番。
对于小佳的忧郁,侯卫东自然心中有数,就劝道:“丑媳妇总要见公婆,明天就拿毕业证书了,我们必须正视现实,我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。”说了安慰话,他自已也禁不住担心起来,问道:“你爸爸、妈妈真的很凶?”
“我也说不清楚,只是上次看到那封信以后,就特别生气,坚决不准我们在一起交往。我妈是家中的主心骨,什么事情都是她说了算,爸爸和我都只有挨批的份。”
“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,你把信藏哪里不好,非要藏在书柜里。”
想到这事,侯卫东就哭笑不得,去年暑假,两人分手之后,约定最少两天就写一封信,为了躲开小佳父母的审查,侯卫东的信件就寄给小佳的一个好朋友,然后再转给小佳,小佳接到信件以后,看十遍也不够,更不忍心毁掉信件,而她的卧室里又没有可以保密的地方,她就趁着父母上班之际,在屋内转来转去找可以藏信的地方。
小佳的父母虽然都是厂里的技术人员,可是他们厂里住房条件都不好,三口之家能够分到一套一室一厅带卫生间和厨房的住房,已算是很不错了,小佳读大学以后,正所谓女大十八变,迅速由黄毛丫头变成了水灵灵的大姑娘,再睡到客厅里就不太好了,于是,她就搬进了父母原来住的卧室,父母就移师到客厅。
客厅里有一个老书柜,书柜下面堆了许多旧书,还有些书是*时代的老书,小佳考上大学,这书柜就多年没有动过,小佳拿着侯卫东的信,找啊找啊,最后相中了这个书柜,把情书夹在了旧书里。
小佳虽然有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”的胆量,却应了一句古话,天算不如人算,藏好情书不久,许久都没有读过书的小佳母亲陈应蓉遇上了轮班,在家里闲着无事,就取了一本旧书来看,正巧翻到了侯卫东的系列情书,其中一封信里,侯卫东得意洋洋地吹嘘在外打架的英勇事迹。
这一系列情书就如无数颗重磅的深水炸弹,将小佳的的暑假炸得灰飞烟灭,陈应蓉和父亲张远征不断变脸,黑脸、红脸、花脸如走马灯一样在小佳面前飘过,最后,陈应蓉使出了断绝关系的常用绝招,迫使小佳承诺与侯卫东一刀两断。
小佳是个孝顺的女孩子,见父母如此伤心,又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狂轰滥炸,抵抗意志终于被摧毁,答应了与侯卫东分手,可是,在沙州学院的小山之上,小佳还没有来得及将说出分手的决定,侯卫东急不可奈的热情拥抱,就轻易地击溃了小佳并不坚强的防线。
两人重堕爱河,并开始实施对父母以及老师的信息封锁,恋爱活动就彻底地由半公开转入了地下。
第三章离别(三)
离校前夜,缓缓流动的热风,树林深处不知名的虫子在孜孜不倦地鸣叫,湖水中晃动的灯光,构成了一幅让人难以忘却的风景。
侯卫东对小佳情绪波动极为了解,两人在一起的时候,只有她闭着嘴不说话,就意味着情绪不佳,为何情绪不佳,自然不言而喻,侯卫东将一只手伸手小佳的衣服里,从后面握住了小佳的小巧乳房,轻轻地抚摸着,小佳微微仰着头,*已有些发硬。
过了一会,侯卫东又剑拔弩张,直直地抵在小佳背上,他凑在小佳耳边道:“我又行了。”
小佳温顺地躺在了床单上,侯卫东则跪在床单上,慢慢地将小佳的裙子向上卷,大腿就一点一点露了出来,在月光下如白玉一般温润,小佳向来喜欢运动,羽毛球和排球的水平都很是不错,还是学校排球队的队员,长期运动,让小佳腿形特别地匀称,这是侯卫东的最爱。
小佳忽然觉得大腿被蚊子咬了一下,便“啪”地打了一下,山蚊子个头大,嘴长,劲足,行动灵敏,听得风声,嗡地一声就逃之夭夭了。
侯卫东正在心跳加速,忽然响起了一声流里流气的声音,“又有好戏看了?”
三个人影突然从灌木丛后面跳了下来,他们三人正坐在山顶上捕捉猎物,却一无所获,正在失望之机,突然听见了“啪”地一声,三人就明白猎物出现了。
“这个地方真是隐蔽,你们还真会挑地方,老实交待,在这里干了几回了,表演给我们看看。”
这小山上发生过好几次社会青年欺负情侣的事情,侯卫东作为纠察队长,曾经在保卫处长的带领之下,潜伏在山中,准备捉个现行,但是相请不如偶遇,在毕业前一天,已经离任的纠察副队长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,只是这个机会出现得极不合时宜。
听到这个声音,侯卫东心中一紧,他将腿边的匕首握在手中,将小佳拉了起来,小佳穿的是两件套的裙装,此时,这种服装的优越性就表现得淋漓尽致,很方便地站起身,衣冠严整如初,她哆嗦着站地侯卫东身后,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战来。
一名高个子上前走了一步,指着侯卫东,低声道:“滚到一边去,敢乱喊乱动,捅死你们。”
侯卫东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,他身上有二百元钱,这是明天的车费,他就摸出一百元,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,道:“我们是学生,没有钱,身上只有一百块,全部给你们,让我们走。”
那高个子扬了扬手上的刀,威胁道:“把钱给我,你站在下面去,不许走,老子办完事,你带女朋友回去,若要喊叫,一刀捅死你的女朋友。”
这是明明白白地劫色了,侯卫东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,心一横,就假装害怕地道:“求求你们了,我把钱给你。”一边说一边就往上走。
侯卫东在初中、高中时是校田径队的,大学又是散打队的,训练数年,身体极为强健,而且田径队的学生多是调皮胆大之辈,成绩都排在班级的后面,只有侯卫东学习成绩算得上中等,是田径队的一个另类,可是身为田径队的一员,又看着周润发的《英雄本色》长大,脚指尖都充满着激情,他就跟着田径队的朋友打了不少野架,并不是不堪一击的书呆子菜鸟。
三个社会青年都没有注意到侯卫东在说话间靠近,他们在这以前已经尝过了不少甜头了,只有刀子一亮,大多数学生情侣就会变成呆鸡,任由他们胡作非为,几年来,只有一对男女敢于反抗,胆子也就越来越大。
侯卫东靠近了高个子身边,猛然发难,一刀刺向他的大腿,他只感觉匕首遇到了阻力,高个子青年惨叫了一声,他得理不饶人,疯狂地挥动着匕首,骂道:“日死你妈,不要命的上来。”只听“哎约”一声,又一名男子被匕首划中,杀猪般叫了起来,另一名没有受伤的人见势不好,一点也不讲义气,撤腿就朝林子里跑。
有小佳在身旁,又不知对方到底有几人,侯卫东也不敢恋战,拉着小佳飞一般地往下跑,人的潜能是无限的,遇到这种紧急情况,两人缝沟跳沟遇坎跳坎,竟然如跨栏一样行云流水,等下了山,站在小路上,见没有人追下来,小佳双腿一软,就坐倒在地。
“快走,他们追下来就麻烦了。”侯卫东将小佳拉了起来,顺着小道一阵小跑,来到了操场边缘,操场上有着数十队情侣,或坐或走。
进入了操场,见无人追赶,侯卫东这才停了下来,平静下来以后,他感到一阵阵后怕,有些慌乱地问道:“把人捅死没有?”接连又问了几遍“把人捅死没有?”小佳花容失色,带着哭腔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两人有些惶恐不安地站在操场中间,侯卫东发现手里还紧紧握着匕首,就道:“我得把刀扔了。”他学的是政法专业,知道这把匕首一定不能留,就细细地用衣服把刀上的指纹擦去,道:“我们到莲池去,把刀扔进莲池,就打不到凶器了。”
到莲池边,见四周无人,侯卫东便矮下身子,将刀子扔进水中,侯卫东慢慢平静下来,为自己打气道:“人死卵朝天,不想这事了。”人死卵朝天是室友蒋大力的口头语,每次他胆大妄为之时,总用这个俗语来打气,经过四年耳濡目染,侯卫东也将此话说得极为顺口,说了也怪,每次说了这句粗口,胆气就壮了不少。
还未到统一关灯时间,操场上依然人影晃动,侯卫东就道:“若山上的流氓被捅成重伤,一定要从莲池经过,才能到校医院,我们守在莲池,观察一会,若没有人受伤的人过莲池,说明伤情不重,我也就安心了。”因为最近的医院是学院附属医院,到附属医院则必须要经过莲池,侯卫东就准备在莲池里观察动静。
来到莲池旁边的一个小吃店里,里面有十几张桌子,全被情侣们占据了。小吃店有一对音箱,这是老板最喜欢的设备,他一如既往地放着那首已经听得烂熟的老歌:“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,长得美丽又大方,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啊,辫子细又长。”
莲池的老板认识侯卫东,就热情地上来招呼,他见到侯卫东和小佳牵着手过来,便笑道:“侯卫东,这是你的女朋友吗,明天就要走了,今天才带出来,你小子还藏得深。”
沙州学院是一个比较保守的学院,向来不提倡学生谈恋爱,特别是学生干部谈恋爱更会受到院方无情打击,侯卫东是颇受器重的学生干部,三年来,为了掩饰恋爱事实,侯卫东绞尽了脑汁,莲池店的老板和侯卫东熟悉,且认识小佳,但是没有想到两人居然是一对。
莲池老板从里屋给侯卫东和张小佳搬了一张茶几,又取过两张小板凳,利落地点了几样侯卫东常吃的菜,又忙着去给另一对离开的情侣结帐。
两人在莲池吃过东西,见没有伤者经过,侯卫东稍稍平静,小佳仍然有些惊魂未定。
小吃店的歌曲又传来了老狼的声音:“你从前总是很小心,问我借半块橡皮……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,谁为了做了嫁衣。”
莲池老板拿出一包红塔山,这是学生们能抽到了的最高档的香烟了,递了一支给侯卫东,道:“抽一支,益杨党政机关来学院选拔,听说你考了第二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子前途无量,以后当了官,别忘记了老大哥。”
侯卫东挤出了一个笑脸,道:“什么前途无量,也就是找个工作。”莲池老板一屁股坐了下来,道:“我有一个表哥在益杨县委,要不要给你走走关系。”侯卫东此时心思还留在山上,也没有心情和莲池老板聊天,就道:“算了,等报到以后再说。”
邻桌几个男子喊道:“老板,算帐。”莲池老板站起身,笑道:“找熟人走关系,可以分到城里,若把你分到胡坪、青林等大山沟,进城都要走三个小时,那就真是上山下乡了,若要找人走关系,给我说一声。”侯卫东敷衍道:“谢谢了。”
等到莲池老板走了,侯卫东发现手上有些小口子,想来是从山上跑下来,被杂草划伤的,就问道:“小佳,你被划伤没有。”小佳正在看着桌上一盘花生米发愣,闻言往下看了看,她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眼泪水就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掉,侯卫东低头看去,只见小佳的小腿上被杂草拉出了纵横交错的无数条细口子,细口子上渗出了细小的血珠,一串串的在雪白的皮肤上分外的显眼。
第十三章水到渠未成(九)
屋内火yao味道极味,侯卫东这位当事人反而成了局外人,他看着王所,更是打定主意,只要这位王所长和罗金浩打起来,他就管不了这么多,要给这个混蛋一些历害尝尝。
但是,他的打算很快就落空了,两人虽然剑拔弩张,却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。
罗金浩长着一双小眼睛,配在圆脸上,让人显得很和气,但是生气之时,小眼睛变得极为锋利,眼神亦咄咄逼人,他冷笑了一声:“我什么意思,你难道不清楚?上一个月,谁到局里告了老子的刁状,别以为我不清楚,王波,你有什么杂草,我清楚得很。”
武金派出所是城区派出所,有二十四个民警,但是真正办案有水平的,也不过四、五个人,论到办案水平,所长邓家春排第一,罗金浩就要坐第二把交椅,王波业务能力也还可以,可是他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业务上,所里实行目标管理,王波各方面的指标也就不高不低。
罗金浩与王波关系原本不错,今年初关系却突然紧张起来,这是由于年初的一件事情。
那一天王波值班,罗金浩的下线得到了一条准确情报:“消失一段时间的赌博窝点又出现了。”向所长邓家春信誓旦旦作了汇报以后,他按照规矩给值班副所长王波也通了气,然后就收网,谁知他们扑了一场空。
此事让罗金浩在邓家春面前丢尽了面子。
罗金浩的情报很可靠,纳闷之余,就利用职务之便悄悄查了王波电话号码,就在他们行动前夕,王波用手机给另一个手机打了一个电话,这个手机机主就是被人指证的赌博窝点后台之一。
此事后来不了了之,虽然没有结果,罗金浩却在心里将王波打入了另册,后来,罗金浩查电信号码一事,被电信部门无意中透露给了王波,两人关系急转直下,今天只不过是半年来积累猜疑及矛盾的一次爆发。
副所长王波的舅舅曾是沙州市政府不大不小的人物,年龄到点后就进了人大当副主任,他能当上派出所副所长,其舅舅出了大力,违纪违规的事情,王波这些年来还真做了不少,此时见罗金浩一幅成竹在胸、有恃无恐的模样,又想起他在年初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,心中反而有些心虚,但是又不想落了面子,就青筋暴跳地道:“今天你说清楚,我有什么杂草,说不清楚,老子跟你没有完。”
两人都不服软,在桌子上重重地锤来锤去,桌子摇摇欲坠,似乎就要散架。
车站的工作人员听到警务室的吵架声,都围在了门口,他们一个个都幸灾乐祸,没有人上来劝解。
联防员驼背听到吵声,到窗户外张望了一会,便悄悄跑到门外的一个公用电话亭,给所长邓家春打了一个电话,驼背是邓家春的表弟,他是农村退伍兵,退伍后就在武金派出所当联防员。
武金所所长邓家春正准备到局里开会,接到电话,虽然驼背说得很隐讳,他却心如明镜一般,就铁青着脸,拔通了车站警务室电话。警务室电话猛然间响起,正斗鸡一样的罗金浩和王波,被这突至的电话声吓了一跳。两人同时转向了电话机,罗金浩距离电话近,他顺手就接通了电话。
“叫王波接电话。”
邓家春个子不高,只有一米六五的样子,声音却如铜锣一般,把罗金浩耳膜震得直响,他把电话放在桌上,冷冷地对王波道:“你的。”
“日死你妈,王波,现在是什么时候,你们两人还在警务室弄起来,脑子让狗吃了,马上回派出所,不要在车站丢人现眼。”
邓家春在电话里对着王波破口大骂,武金派出所正在争创沙州市先进派出所,沙州市市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和分管副市长准备在七月三日到派出所考察,在如此关键时候,两个民警居然发生了内哄,让邓家春顿时火冒三丈。
王波站直了身体,酒也全醒了,他恭敬地道:“所长,我马上回去。”
“王波,你把车站附近弄干净,让他们做事不要过份,我丑话说在前面,把老子惹毛了,给他们来个底朝天。”电话线另一边的邓家春停顿了一会,声音缓和下来,道:“王波,通知所有干警,今天晚上七点在所里开会,不准喝酒。”
接过电话,王波脸上青一阵红一阵,他是一米八五的汉子,但是在一米六五的所长邓家春面前,没有一点威风,就算是在电话上通话,他也保持着恭敬的态度。放下电话以后,王波把手中胶棒往桌子上一丢,狠狠地瞪了侯卫东一眼,一边走一边道:“都回派出所,所长晚上七点要开会。”
等到王波出了门,罗金浩露出了一丝不屑,小声说了一声:“渣子。”
见罗金浩为了自己,和派出所王所长吵了一架,侯卫东心里很是过意不去,也充满了感激,真诚地道:“罗师兄,给你添了麻烦。”
罗金浩无所谓的神情,道:“小事一件,若是依得刚毕业时的性格,早就和他干起来了。”
侯卫东好奇地问道:“师兄毕业后就在派出所吗?”
罗金浩摇了摇头,道:“毕业后分到市局,在法制科,这是为局里把法律关的部门,也算是出人才的部门,当年我年少气盛,对下面办案民警也不客气,什么事情都觉得自己有理,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,后来就直接从法制科弄到了派出所,美其名日到基层所锻炼,这一来就是三年。”
“对了,你分到哪里?”
“毕业前,参加了益杨县党政干部选拔考试,考过了,现在正等着分配。”
“党政干部,好好干,比师兄有前途。”说到这里,罗金浩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道:“大学毕业时,认为自己真是天之娇子,这几年混下来,才发现其实狗屁不是,师兄告诫你一句,千万不要以拯救天下为已任,千万不要以为别人皆醉而自己独醒,如果这样,不是圣人就是蠢才,这是一个很现实的社会,老老实实把工作做好,已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,其他事情别想得太多了。”
侯卫东认真的听着,罗金浩是纠察队的前辈,也是当年的风云人物,此时,他言谈间中有着淡淡的不平,也有一些落泊,让侯卫东感触颇深。
“嘿,今天话怎么这么多,算了,不说了。”罗金浩抬头看了看挂钟,“到点了,你去坐客车吧,最后说一句,上班以后头脑要清醒,如今社会的复杂程度,有时让人难以想象。”
谢过了罗金浩,侯卫东上了车。
客车缓缓出了沙州汽车站,他紧紧盯着窗外,幻想着小佳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街道上,正在向着自己微笑,结果自然很失望,街上人来人往,心爱的人却藏在人海深处,而且随着客车的移动,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。
当沙州市完全消失在一片阳光中,“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”一句熟悉的诗句,不合情理地从心底深处跳将出来,侯卫东只觉心中空荡荡无处着力。
第十四章跑断腿(一)
客车行走于大道上,过了东洪,沙州市的痕迹也就淡了,更多的是益阳县的标语,这些标语往日看着讨厌,此时反而有一种亲切感。
车站事件不过插曲,车过东洪,小佳、陈庆蓉和张远征的影子就在侯卫东头脑里旋转不停,就如走马灯一样,又如舞厅里的旋转灯,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的滋味,侯卫东也略有了体会。
可是,下了客车,踏上了益杨熟悉的大街,侯卫东又别扭地发现,从沙州学院毕业以后,他就暂时和益杨县没有关系了,没有关系意味着什么,也就是没有了立身之地,在沙州学院之时,侯卫东和其他同学时常嘲笑沙州学院的种种不是,可是当自己离开了沙州学院给予自己的小床,才发现整个益杨,竟然没有自己的一张小床,这是一个城市最现实和最无情的地方,这也就是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家的原因,金窝银窝,不如自己的狗窝,正是说的这个道理。
在街道上很茫然地走了一会,四年时间,侯卫东陪着小佳将大街小巷逛得十分熟悉,这也就让许多地方都能牵出对小佳的回忆,以前常嘲笑小佳对逛街的痴迷,如今小佳远在沙州,就算想陪她逛街也不可得,这让侯卫东心中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。
如今的益杨,最熟的人就算是同一寝室读了四年书的刘坤,在寝室里,侯卫东和蒋大力关系最铁,只要没有约会,他们两人就混在一起,与刘坤的关系相对就要差一些。
刘坤是寝室里独行客,生活得很自我,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梳子慢慢地梳理头发,每天晚上熄灯以后,各个寝室都要讲一些黄色的话题,这个时候,刘坤发言最为积极,常常语出惊人,我们班上有一个女孩,长得实在有些丑,俗话说,丑人多怪,这个女孩自然就是班级女生中性格最怪的一个,一天晚上,刘坤突发感叹:她长得这么丑,脾气又怪,肯定嫁不出去,下面没有人用过,说不定会生锈。
此语一出,生锈就逐步成了对丑女的代号,比如,在公共场合看见一个女孩长得不怎么样,沙州学院政法系的男生就会说:“这个女孩子长得很生锈。”延伸出来,看到漂亮女生,就会一齐感叹:“真他妈的光滑。”
刘坤就是沙州学院“生锈”与“光滑”文化的创造者。
可是这位口中英雄,在交女朋友上却总是阴差阳错,每到周五,就把头发梳成周润发的大背头,到学院的三个舞厅晃来晃去,就这样晃了四年,毕业的时候,他还是光棍一条。
在益杨最繁华的利民商场行走着,不少商场都在放着一首伤感的歌曲:“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,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结果,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,既然曾经爱过又何必真正拥有你,即使离别也不会有太多难过,午夜里的旋律一直重复着那首歌,will诱stilllovemetorro。”
这首歌,侯卫东也听过很多遍,当时觉得平常,可是今天,由于沙州之旅的特殊原因,他仿佛被点了穴道一般,静静地站在一个不妨碍行人的角落,充满着忧伤地听着童安格温柔成熟的歌声。
夏日夜晚最为美丽,夕阳仍在空中,街灯却渐次地打开,五颜六色的裙子出现在利民步行街道上,夜色,让这些女子们个个都细致如玉。
侯卫东在流光中徘徊了许久,终于来到了一幢大院前,里面有十六幢八屋楼高的住房,院内绿树成萌,里面的住户全是益杨县党政机关干部,俗称为:“二县府”。
询问了守门的大爷,他听说是找六幢的刘坤家,态度立刻就好了起来,道:“刘部长家就顺着这条道走,六幢一单元五号,好找得很。”
刘坤家果然好找。
开门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,她长相并不是特别漂亮,最大的特点是“白”,皮肤洁白而细腻,极有光泽,凭空使她增添了许多韵味。
女子很有礼貌地问道:“你找谁?”这女子相貌与刘坤八分相似,特别是皮肤,更和刘坤如出了一撤,只是,这等皮肤长在女子脸上,便被称为妩媚,而长在男子脸上,稍不留意,便被称为小白脸。
侯卫东知道刘坤有一个姐姐在银行上班,眼前这个女子肯定就是刘坤的姐姐,就彬彬有礼地道:“刘姐,你好,我是刘坤的同学侯卫东。”那女子正是刘坤的姐姐刘莉,她听说过侯卫东的名字,便对着屋内喊了一声,道:“刘坤,有同学找你,是侯卫东。”
屋内响起了一阵踢踏的拖鞋声,刘坤从里屋走了过来,他在家里也穿了一件短衬衫,头发似乎还有些摩丝,显得又光又亮,他走到门口,惊奇地道:“侯卫东,你今天不是到沙州去了?”侯卫东不想将他的狼狈相告诉给刘坤,就道:“我明天想到人事局报到,看分配方案定下来没有。”刘坤站在门口,道:“应该没有这么快,听说要七月中旬才有结果,你不是要去见小佳的爸爸妈妈,是不是他们不同意你们的事情。”侯卫东不想提这事情,道:“工作没有落实,哪里有心情去谈这些事情。”
一九九三年的七月一日,对于侯卫东来说,想来是一个难以忘记的日子,上门相亲被拒,又在车站遇到了麻烦,还差点被胖警察揍一顿,而且从沙州市到益杨县走了一个来回,整整坐了六个多小时的汽车,所有的事情加起来,让他脸上竟有了淡淡的风尘之色。
对于刘坤来说,七月一日是舒适的一天,他坐着小车从沙州学院出来,中午被他爸爸单位的同事拉到外面,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,晚上一家人又出去吃了一顿,庆祝他从沙州学院毕业。
两相比较,刘坤就显得颇为滋润,站在门口也就有了些优越感,在大学同居四年,父亲是益杨官员的刘坤原本有着极强的优越感,可是侯卫东在学院表现得太突出,成绩优秀,拿过四次一等奖学金,是院、系两极的学生会干部,是为数极少的学生党员,还将生物系的系花张小佳追求到手。这些成绩,在学院中算得上突出,因此,刘坤来自家庭的优越感被侯卫东一点一点的粉碎,此时,优越感再一次回来了。
刘莉在屋内道:“你们两人怎么在门口站着说话,快进来。”刘坤这才恍然大悟道:“快进来。”
刘莉家是三室一厅,客厅还兼着饭厅的功能,足足有三十个平方,侯卫东见识过小佳客厅里的狭窄,见到了这个大大的客厅,心暗道:“沙州有什么了不起,一家人还不是这样挤在一起。”
毕业前,侯卫东已经确定分到益杨县,刘坤多次主动道:“以后来到了益杨,就住到我家里去,我们哥俩好好聊聊。”正因为此,侯卫东到了益杨以后,没有去住旅馆,就直接来他家。
“喝茶,这是青林镇茶场送来的好茶,一百块钱二两。”刘坤递给了侯卫东一个白色细瓷茶杯,便坐回在沙发上,把电视打开,随意地“叭、叭”按着,有一句无一句与侯卫东聊着天。
在侯卫东心中:“刘坤远不如自己优秀。”因此,他们两人的交往中,侯卫东心理上隐隐占着优势。今天刘坤不冷不热的表现,让侯卫东觉得很是别扭。
第十五章跑断腿(二)
电视,是一些很无聊的广告,不痛不痒,不咸不淡。
刘莉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西瓜,端到厨房里,切成巴掌大的薄片,插了一些牙签,端出来后,笑着对侯卫东道:“吃西瓜。”她的笑容很是温柔,大姐姐般成熟的风韵,与学院矜持少女给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。
刘坤毫不客气地拿起就起,他以侯卫东道:“这是金滩镇送过来的,新二号瓜,味道很不错的。”侯卫东也不愿意在刘坤面前显得太拘束,他用牙签穿了一片,对着刘莉道:“谢谢刘姐了。”
“不要太客气了。”刘莉一边说,一边就抢过刘坤手中的遥控板,按了几下,电视里就传出了《新白娘子传奇》的主题歌:“千年等一会……。”
刘莉优雅地翘着二郎腿,小腿跟着电视里的歌声轻轻地抖着,她的小腿修长,皮肤亦是白细。成熟女子的小腿,让侯卫东禁不住有些咽口水,他连忙咬了一口西瓜,掩饰自己的吞口水的行为。
短时间内,三人皆无言,刘莉看了一会电视,随口问侯卫东:“听说你参加了益杨党政干部考试,考得怎样?”
益杨党政干部考试,有十个名额,据说是为了益杨县的发展积累人才,有一千多名应届毕业生参加考试,侯卫东考了第二名,成绩相当不错,他尽量掩饰心中的得意,故作平淡地道:“勉强过关,我明天就准备到人事局去问问什么时间报到。”
刘莉显然很熟悉这次的党政干部考试,听到侯卫东考上了,有些意外地看了刘坤一眼,“侯卫东考上了,怎么没有听到你说起过。”
刘坤没有回答,专心地啃西瓜。
刘莉却言犹未尽,道:“一个班的同学,侯卫东考入前十名,你才考三百六十名,真不知道你在学院干了些啥子。”刘坤刚才在装深沉,这一下再也忍不住了,不高兴地道:“我才不想到乡镇去工作,成天跟农民打交道,又脏又臭。”刘莉反驳道:“爸爸在乡镇干了十多年,什么时候闻到他身上的臭味,当年全家在乡镇的时候,你天天往坡上跑,还不是和农村小孩一样,现在进了城,就忘本了,看不起乡镇了。”
“这次党政考试,全部进入了组织部的梯队,多少人都想进入,刘坤你也不要说大话,明明没有考好,还要找客观原因,以后工作了,要脚踏实地的,好好向侯卫东学习。”
刘莉属于伶牙俐齿的女孩,和弟弟争论起来,就如机关枪一样响个不停,两人又争了几句,刘坤渐渐红了脸,就如斗鸡一样,眼看着就要发作了。
姐弟俩的争执,让侯卫东很是尴尬。
这时,传来了门锁的响声,走进来一对中年夫妇,中年男子长着架着一幅金丝眼睛,身穿白短袖,不胖不瘦,脸上黑黑的,总体上很是干练,而中年女子皮肤也很白,头发烫成大波浪,这是当前最流行的发式。
侯卫东礼貌地站起来的同时,看着这对中年夫妇,他头脑中竟然突然间有了一个绰号:黑白双煞。
黑煞见屋里有客人,便走到了客厅,不等介绍,便问道:“你是刘坤的同学吧。”侯卫东连忙道:“刘叔叔,你好,我是侯卫东。”刘莉就道:“侯卫东也参加了党政选拔考试,他考得不错,进入了前十名。”
黑煞坐在单独的一个沙发上,指着刘坤道:“刘坤,今天柳叔叔把成绩拿出来了,你考了三百六十名,真是给我丢脸。”刘坤脸色极为难看,道:“爸,我好歹也考上了大学,怎么给你丢脸了,柳叔叔的儿子还不如我,当了几年兵,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。”
“当兵又怎样了,我就看着顺眼。”
柳叔叔是县委常委、组织部长,他的儿子柳江涛和刘莉一班,成绩一般,高中毕业就参军入伍,退伍后分到了县建委,两人如今已确立了恋爱关系,刘坤话峰直指柳江涛,刘莉自然不同意。
黑煞又问道:“你考了多少名?”
“第二名。”
黑煞点点头,道:“不错,嗯,不错。”
白煞换了鞋子,走到客厅,她保养得极好,徐娘半老,风韵犹存,看上去根本不象是要满五十的人,她用牙签挑起一片西瓜,也没有招呼侯卫东,自顾自地吃了两块,才对黑煞道:“让你早点回来,就知道使喝酒,看嘛,白娘子都演了半集了。”
黑煞亲切地问道:“到哪个镇落实没有?你们十个人都全部要分到乡镇去,乡镇很艰苦,要有心理准备,特别是青林、吴滩等镇,距离远,交通不便,工作任务很重。”
侯卫东没有到乡镇生活过,对乡镇生活根本没有概念,道:“参加考试时,就明确了下乡镇,既然下乡镇,条件肯定就没有城里好。”
白煞用纸巾擦了擦手,道:“你是刘坤的同学吧,参加了党政干部考试。”
黑煞就道:“侯卫东考得好,全县第二名,小伙子不错。”
白煞不以为然地道:“小坤没有考上,也是一件好事,若是分到了乡镇,也不知何年何月能调回来,若是分到青林和吴滩,进趟城要坐两、三个小时,到时哭都来不及。”她说这话时,充满了居高临下之态,让一旁的侯卫东即有些尴尬,又有几分不满。
“话不能这样说,乡镇锻炼人,县上的领导,哪一位没有在乡镇当过一把手。”黑煞又对侯卫东道:“侯卫东,好好干,组织上对你们这一批干部寄予了厚望,这也是沙州历史上第一次公开选拔后备干部,以前没有,以后也难说,你要珍惜这个机会。”
白煞脸色阴沉沉的,道:“是驴是马,还是要经过实际工作考验。“
白煞极为护短,儿子刘坤党政干部考试没有成功,而侯卫东却是全县第二名,她心中没来由就有些不满,句句话都说给侯卫东听,而她所说的话,也有五分是真实的,下了乡镇,天高皇帝远,如果上面没有人,要想混出个样子实在有些难。
白煞毫不留情面的话,就如细鞭子抽在侯卫东脸上,他知道黑煞是县委常委,就忍着不满,恭敬和黑煞说话。
刘坤被父亲说了一通,很不高兴,就马着脸坐在一旁。
说了一会,侯卫东就起身告辞。
侯卫东刚刚从学院毕业,还没有住旅馆的习惯,找刘坤,其实是想在他家住一晚上,可是见到刘坤家人之后,他打消了在住在刘坤家的想法,决定去住旅馆。
第十六章跑断腿(三)
礼貌地拒绝了刘坤的缴请,侯卫东出了刘坤家的大门,刘坤还是穿着一双拖鞋,将他送到了“二县府”大院。
到了门口,刘坤便停了下来,道:“毕业以后,就不能象以前那样天天见面了,今晚就住在我这里,我们哥俩好好聊聊。”
侯卫东笑着拒绝道:“我哥出差到益杨来办案子,约好了等一会见面,我们以后都在益杨工作,不愁没有机会见面,你回去吧,改天再聊。”
刘坤也没有强留,他道:“如果真的有事,我就不留你了,分配结果出来以后,跟我联系。”他突然神秘地道:“给你说一个事,这事情你要保密,不要给任何人说。”环顾左右,道:“我的工作已经落实了,我分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,以后你到了乡镇,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,尽管给我说。”
路灯透过树叶,一些斑点落在了刘坤的脸上,一团黑,一团亮,侯卫东忽然对刘坤产生了一阵陌生感,离开了学校,刘坤身上就多出来一阵说不出的优越感,这个优越感在学院之时深藏在内心深处,条件一旦成熟,就不知不觉地溜了出来。
“以后到了县政府,就要喊你领导了。”侯卫东勉强开了一句玩笑,转身向门外走去,道:“你回去吧,我哥的车说不定已经来了,不能让他等得太久了。”
走了“二县府”大院,侯卫东一直没有回头,等拐了一个弯,他飞快地回过头去,二县府已经隐入黑夜之中,就如一个黑沉沉的怪兽。
“骑驴看唱本,走着瞧,两年时间,一定要见分晓,看谁混得好,刘坤,在学院是不是我的对手,在益杨,你一样会被我打败。”
侯卫东一路给自己打着气,他在利民大街转了几圈,这才感到肚子饿得贴在了后背,便拐进了一家小面馆,要了三两杂酱面,加上许多辣椒,吃得满脸是汗水,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了一些。
想着刘坤的神情,侯卫东狠了狠心,在一家档次还不错的旅馆,花了二十元,要了一个双人间,邻床已坐着一位满脸麻子的大汉,侯卫东也没有心情和他说话,自顾自躺在床上,点了一支烟,自顾自地吞云吐雾。
大汉看见侯卫东抽着红塔山,便问道:“哥们,你是到益杨出差的?”
大汉一口地道的北方话,侯卫东吐了一口烟,反问道:“你是北方过来的?”
“我是东北人,才从沙州市过来,明天到为民机械厂去看一台设备。”大汉听侯卫东也说普通话,就道:“你是哪的。”
“沙州的。”
北方人显然是长期跑业务的老江湖,毫不掩饰地问道:“益杨有没有小姐?”
侯卫东初出学院毕业,社会经验欠缺得很,哪里玩过小组,只是读书之时,刘坤成天都口水滴答地吹嘘着益杨城里的小姐价钱及分布,侯卫东这才对益杨小姐基本情况有一些了解,他想了想,就道:“远东宾馆楼上有,小姐还不错。”
北方人眼色放光道:“玩一次多少钱。”
“就地正法一百,带出来过夜要四百。”
北方人立刻下了床,把裤子穿上,道:“益杨女人模样俊俏,就是有一个缺点,没有屁股,走,兄弟,我们一起去玩玩。”侯卫东反驳道:“什么叫没有屁股,那叫苗条,你去玩,今天累了,没有兴致。”
北方人“哈哈”笑了两声,就色迷迷地出了门,为益杨的第三产业做贡献去了。
小旅馆里有一台十四英寸的小彩电,侯卫东百无聊赖,打开以后,好几个频道都是演《新白娘子传奇》,连换几个台,都没有可以入眼的节目,侯卫东就出了屋,到外面的街道上走了一圈,买了一本盗版的《朝鲜战争》,就回到屋里读起来。
由于父亲曾经随着部队去过朝鲜,侯卫东就对有关朝鲜战争的小说、传记特别感兴趣,这是他买的第三种版本的图书。读到十一点,正在精彩处,北方人走了回来。
“益杨妹子皮肤真嫩,摸起来真是舒服,兄弟,今天晚上我玩了两个。”说这话时,满脸麻子都出现了欢欣鼓舞的神情,他突然想起了侯卫东说的话,又道:“我就地正法了两个,最后一个弄了半个小时,益杨妹子水流了一地。”
侯卫东见他口水长流,意犹未竟,很有些厌烦,就不耐烦地道:“睡了,把灯关了。”
北方人心满意足拿着毛巾出去洗澡,回来之后,往床上一摔,很快就打起了如雷的鼾声,看来确实是经过了大运动量,被累惨了。
第二天,侯卫东起床之时,北方人仍在大睡。
夏日太阳也出来得极早,不过七点钟,阳光已将益杨县的大街小巷照得晃眼,侯卫东又在昨天的面馆吃了三两小面,混到了八点半,又到新华书店去站了一会,好不容易才混到九点半,这才朝县政府走去。
益杨县人事局在县政府三楼,虽然在沙州学院之时,学生意气,挥斥方酋,视县政府如无物,可是真的走到了县政府大院,看着四方形的灰色建筑,再看着房顶上的国徵,以及外面飘扬的红旗,侯卫东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,口也有些干。
“人死卵朝天,都是人,我怕个屌。”
给自己打了气,他就抬头挺胸朝县政府走去,走到门卫处,他眼都没有朝那边望一下,守门的保卫有三个,都是三十多岁样子,他们根本没有管侯卫东,当侯卫东要进大门之时,他们看到了两位穿着老旧、神情犹豫的中年人,一位门卫便走了出来,用不高却严历的声音道:“你们找谁,先在这里登记。”侯卫东回头看了一眼,两位中年人已经乖乖地站在保卫室的门口,就如等着受审的犯人。
走了三楼人事局,侯卫东看着一排办公室,显得有些迷惑,他站了一会,就来到了写着“办公室”的房间,走了进去。
局办公室有两张桌子,一张桌子后面是一个小年青,从气质来看,侯卫东估计他也就是这两年的毕业生,另一张桌子后面则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,她拿着一张报纸,认真地看着。几个办事的都集中在小年青的桌子前,小年青一边问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侯卫东见小年青一时也完不成,就来到了女同志的桌子前,问道:“同志,问一个事。”那个女同志头都没有抬,仍然盯着报纸在看。
“我想问问毕业生分配的事情,请问找那位同志。”侯卫东又问了一句。那位女同志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下,这才抬起头,用手指了指小年青,道:“你问他,这事我不知道。”
侯卫东碰了一鼻子灰,也没有生气,就静静地站着,过了一会,几位办事的人走了,他走到年青人面前,道:“你好,我想问问毕业生分配的事。”那个小年青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水,扭头指了指那位女同志,道:“我手里有事,你去问姜主席。”
被称为姜主席的女子脸色有些潮红,看起来火气很大,侯卫东暗自猜测:“她是不是正在更年期,若是更年期,肯定脾气大。”果多大,姜主席听到小年青把事情推给了自己,就不耐烦地道:“万局长专门给办公室分了工的,我只管接收文件,来人来访是由你负责,我都是要退休的人了,你何必把事情推给我。”姜主席把报纸朝桌上一扔,就气冲冲地出去了。
第十七章跑断腿(四)
社会上,总把麻木、呆板、傲慢的脸称为衙门脸,侯卫东也常常听到这种传言,以前他还不以为然,认为这有些夸张,可是此时的办公室情形,生动地给他演示了什么叫做“门难进、脸难看、话难听、事难办”。
他在心中暗道:“热情、周到、廉洁,是干部的基本素质,以后我当了官,一定要改变这种情况。”
理想终归是理想,现实是侯卫东必须要在益杨县人事局把手续办完。
屁股坐着板凳,后背很舒服地靠着,小年青将眼镜取下来,用绒布细心地擦了擦,看着姜主席不在,就含沙射影地道:“有些人,屁大的事情不做一点,成天只会闹待遇、涨工资、抢房子,这大锅饭早就应该砸了。”发完牢骚,他伸头向门外看了一眼,问侯卫东,“你有什么事情?”
“我是沙州学院今年毕业的,通过了益杨党政干部选拔考试,想问问,我什么时候报到。”
小年青听说是这件事,态度稍好了一些,就如久雨之天,终于有了阴转睛的迹象,“原来是这事,这件事情你到隔壁综合干部科,找朱科长。”
一句话的功夫,却让侯卫东等了近一个小时,侯卫东火气腾腾直往上冒,可是他却没有办法发泄出来,从严格意上来说,对方并没有明显错误,他还是尽量显得有风度,礼貌地道:“谢谢了。”
来到了综合干部科,这里人更多,侯卫东接近等了一个小时,才看到有一张桌子空了出来,便上前道:“同志,你好,我是沙州学院的毕业生,通过了益杨党政干部选拔考试,请问什么时候报到。”
递上了相关证明,秃顶的中年人仔细看了看,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,看了看,道:“侯卫东,考得不错嘛,看来是个高材生。”侯卫东见朱科长态度和蔼,不禁生出几分好感:“科长毕竟是科长,水平就是比办事员高。”
朱科长慢条斯理地道:“你们十个人的分配方案还没有最后确定,七月十五日,你再来一趟。”
“谢谢朱科长。”侯卫东见中年人说话和气,又得到了还算满意的回答,也就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,出了益杨县人事局,便坐车回到了家乡吴海县。
坐着摇摆的客车回了家,侯卫东的母亲刘光芬正是厨房里准备午饭,没有听到然刹车声,就听到了开门声,便知道是小儿子侯卫东,她满心欢喜,却故意躲在厨房里,等着小儿子进来。
因为小佳的事情,侯卫东心中一直有些沉重,可是他不想让父母知道在沙州受到的委屈,故意高兴地道: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没有听到母亲的回答,侯卫东径直走到厨房,高声地道: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“毕业不回家,跑那里去了。”刘光芬脸上挂着笑,但是她背对着侯卫东,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。侯卫东以为妈妈真的生气了,便走了厨房,手搭在妈妈的肩上,笑道:“我刚从益杨县人事局出来,综合干部科的人给我说,让我七月十五日去报到。”
刘光芬这才满脸是笑,高兴地道:“我还以为有了媳妇就不要老娘了。”她从冰箱里取了出一盆鱼,鱼是老大上午送回来的,刚杀了,还很新鲜,就利索地刮鳞、砍成大块,然后用盐码好,她一边动手,一边问道:“分到哪里?”
侯卫东见厨房里还有一盆卤好的排骨,就拿了一根肉最多的,在厨房里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,从七月一日到现在,这几顿都没有吃好,让侯卫东食欲大开,他满嘴是肉,含糊地道:“据说还没有定下来,报到的时候才知道。”
刘光芬是小学教师,她最骄傲的成果是将三个孩子带得身体健康,心智成熟。
丈夫侯永贵当兵十多年,三个孩子都是刘光芬一手拉扯大,如今,老大侯卫国是吴海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骨干,老二侯小英是绢纺厂的会计,老三眼看着也要工作了,三个孩子,手心、手背都是肉,都是她的心肝宝贝,但是从内心深处来说,她更疼爱从小就调皮捣蛋的侯卫东。
侯卫东青春期时是个叛逆青年,经常出去打架,刘光芬是公安家属,耳濡目染,就总是担心小儿子在社会上跟着流氓学坏,时常睡不着觉。
眼看着三个子女都长大成人,刘光芬的头发也在不知不觉地白了不少,不过,她的心思没有白费,小儿子侯卫东自从上了大学,仿佛立刻就懂事了,调皮的小儿子居然成了学生干部,还在大三入了党。
当听到儿子入党的消息以后,侯永贵和刘光芬两口子特意买了一大腿羊肉,专门让老大侯卫国开车,把小儿子从沙州学院接了回来,还让女儿、女婿都回来。侯小英急急忙忙地回到家,听说是为了庆祝弟弟入党,哭笑不得,道:“爸,你偏心,我考上大学,你都没有这么高兴。”侯卫东姐夫是丝绸公司的中层干部,他很是理解,“浪子回来金不换,也难怪爸、妈这么高兴。”
一家人就借着小儿子入党的缘由,美美地吃了一顿。
刘光芬看着儿子狼吞虎咽,就道:“从沙州回来了,小佳家里的意见如何?”侯卫东在心里痛了一下,就装作无所谓地态度,平淡地道:“小佳的父母不同意。”
刘光芬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,她看了看儿子的脸色,生气地道:“我儿子条件不错,他们凭什么不同意?”
侯卫东又在心中苦笑了一下,显得很是豁达,道:“沙州是地级城市,益杨和吴海都是县疙瘩,水往低处流,人往高处走,小佳父母不愿意小佳嫁给县疙瘩,确实是人之常情,情有可愿。”
“再说小佳是独生子女,小佳的父母想把她留在身边,实是是无可非议。”
对于侯卫东和小佳的婚事,刘光芬作为男方家长,抱着儿子喜欢她就喜欢的态度,见任其发展,不过,这种结局早在她的预料之中,见到儿子回来之后,眼神中深藏着淡淡的忧郁,就想着如何劝解儿子,可是她想好的劝解之词儿子都说了出来,她便放下心来,道:“男子汉大丈夫,只要有本事,何愁找不到老婆,你哥都二十八岁了,都没有急着找老婆,你也不必着急,当务之急是把工作干好,你是男的,拖个三五年再考虑也不迟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声,一辆普通的黄色吉普车停在了楼下,车上跳下来了一个身穿茄克的年轻人,他和侯卫东长得很象,只是比侯卫东稍胖一些,头发短直,颇为精神。
此人侯家老大侯卫国,他走路极快,进了屋,听到侯卫东喊了一声哥,便道:“小三子什么时候回来的,和小佳父母见面没有,分配到哪里?”问了三个问题,不等侯卫东回答,便走到冰箱前,从冰箱里端出来一盆凉水,一口喝了半盆。
每年夏天,刘光芬都要在冰箱里冻上冰糖柠檬水,为三个孩子们解暑,这也是侯家过夏天必备的清凉饮料。
第十八章跑断腿(五)
刘光芬站在厨房门口,看见侯卫国大口地牛饮,便责怪道:“才从外面回来,不要这样喝,肠胃受不了,不听话,以后就不冻了。”侯卫国正要把柠檬水放进冰箱,刘光芬又道:“不要放进去了,你们爸爸等一会就要回来,他不能喝得太凉。”
这时,楼下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,刘光芬走到窗口,果然是老头子回来了,她就大声喊道:“小成,你回去的时候,顺便给侯小英说一声,让她晚上回来吃饭。”
坐在驾驶室的是一位年轻人,就伸出头,道:“刘老师,又弄啥子好吃的,怎么不请我?”
“上来嘛,只怕有些人不敢?”
年轻人新婚不久,已是典型的粑耳朵,他笑道:“算了,刘老师心不诚,不是专门请我,改天再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把新娘子一起叫过来吃饭。”
“要的。”
随着汽车的发动,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人走进了屋里,他看到侯卫国和侯卫东两兄弟都在,一边问,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。”一边走到了桌子旁,拿起盆子,一口气喝得精干。
中年人正是侯卫东的父亲侯永贵,他是吴海县公安局的老所长了,精于业务,很有些威信,历任局长都很信任他,只是他没有文凭,又有些倔,所以,当了十多年所长,仍然是所长。
侯永贵从当兵再到当警察,习惯了穿警服,他回家也不换掉警服,只是把上面的风纪扣子松开,这表示已经到家了。刘光芬就把放在桌上了的那盆柠檬水给侯永贵端过去,道:“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,你少喝点。”侯永贵却不言语,接过柠檬水,一口就喝干干了。
刘光芬无可奈何,道:“有其父必有其子,当爸爸的也不做好榜样。”
侯永贵坐在沙发上,把今天的报纸翻了翻,放下报纸,对着侯卫国道:“你们刑警队干什么吃的,这半年吴海发了三件大案子,一件都破不了,依我看,刑大那一批学生,还是嫩了点,也不吃苦,想当年,我们为了一件案子,穿件破棉袄,一蹲就是一个月,洋玩意有时还不如土办法管用。”
“专群结合、土洋结合,这是有道理的,你回去给周大队说,老传统不能丢。”他又道:“我就想不通,尹局就怎么让你们瞎折腾,车子你们刑大最多,每个中队都有两台车,设备也是最好的,听说你们刑大中队长以上都配得有bp机,还是中文的,依我看,花这些钱,不如发动群众,早就把案子破了。”
侯卫国是刑大中队长,他是沙州警察学校毕业的,算得上吴海公安局的学院派,而其父亲则是典型的本土派,两人在家里的争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他立刻反驳道:“爸,你的观念老了,难怪跟不上形势了,犯罪分子很多都有车,我们刑大没有好车,如何能抓得住人,用bp机的好处就太多了,不管你在什么地方,传呼台都能找到人,我们周大队下了死命令,配了bp机,二十四小时必须随喊随到,你们所里能不能做到这一点,爸,刚才的话在家里说说可以,别在外面去说这些事情,免得人家说你没文化。”
侯永贵把报纸往桌上一扔,就道:“还高科技,你们周大队当年跟在我屁股后面,是我一把手一把手把他教会的,我好歹在南京炮兵学校读过速成班,你们周大队顶破天也就是一个高中生。”
“爸,你又错了,周大队读了函授,拿到了大专文凭,算是知识分子了。”
侯永贵和侯卫国两人都是业务能力强的警察,只是观点有些不一样,每天见面,总要这么争上几句,这已成了一种习惯,家人都见怪不怪,刘光芬也懒得理会他们,把小儿子侯卫东拉到了厨房里,让侯卫东帮着剥蒜,两人就聊起了小佳家里面的情况。
“他们家里是厂里面的,条件也很一般的,凭什么看不起我儿子。我们这样的家庭,也算是很不错了,父母都是工作,家里没有任何负担,你也在党政机关。”刘光芬还在为侯卫东抱不平,“争口气,好好工作,以后让他们后悔。”
侯卫东把蒜剥好以后,就道:“沙州市与益杨县确实差距很大,别人看不上,也是正常的,我很理解小佳父母。”刘光芬最心疼的小儿子侯卫东,听他能这么说,心里还是很高兴,嘴上道:“小佳还是不错的女孩子,用句时髦的话来说,你们也是有缘无份。”侯卫东乐道:“妈,这句话你从哪里学的。”刘光芬指着电视机道:“电视剧天天在放,你妈好歹还是中专生,这点领悟能力还是有的。”
女儿侯小英气喘吁吁地进了门,打开门,见家人都在,高兴地道:“总算家里还有苦力,楼下小卖部有五个大西瓜,每个都有十多斤,侯卫东,去搬回来。”
侯永贵正准备抽烟,却发现烟早就抽完了,他就站起来,道:“五个西瓜,这么多,哪里来的。爸,这是何勇丝绸厂的福利,算是清凉费吧。”
侯永贵、侯卫国和侯卫东三人就下了楼,到了外面的小卖部,小卖部正有一人在买烟,小卖部里的胖大嫂的丈夫也是派出所的民警,和侯永贵曾在一个所里干过,她看到这一家子过来了,便热情地道:“侯所长,今天一家人全部回来了,要好好嘬一顿。”
那个买烟的人正在递钱,听到了侯所长的称呼,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见到一身警服的侯永贵,脸上肌肉就僵了,他强自镇定地回过头来,接过了香烟。
侯永贵突然拍了拍那人的手臂,道:“铐子印?”那人道:“干活伤的。”也没有见到侯永贵有什么动作,一幅手铐已到了那人右手腕。那人见事情败露,就准备反抗。侯卫国虽然不明白什么事情,见父亲动手了,就迅速地把枪抽了出来,顶住那人,道:“别动。”
那人见到枪,便不再反抗,乖乖地被铐上了。
侯卫东在一旁看得是云里雾里,侯卫国已过去把车子发动了,等到车子屁股也消失了,他才来到了小卖部。
菜还没有凉,楼下又响起了刹车声,侯永贵和侯卫国就回到了家里,侯永贵手里还提着一瓶吴海产的吴海红,这是吴海高度酒,是真正的粮食酒,味道很是纯正。
侯卫东看到两人的笑脸,知道定然捞到了大鱼,果然,侯永贵对侯小英道:“小英,你去切一只盐水鸭子,今天喝点酒,我给老刘说了,下午不上班了。”
“不用去切了,家里这么多菜。”刘光芬从厨房里飞快地端了好几盘菜,有卤排骨、红烧鱼、有炖鸡汤,还有回锅肉。侯永贵对着小英道:“快去,你爸今天就想吃盐水鸭子。”
第十九章跑断腿(六)
盐水鸭子买了回来,除了女婿何勇没有回来,侯家的家庭成员都到齐了,由于侯卫东正式工作了,又由于意外地抓到了一个逃犯,大家都显得很高兴。
侯卫东坐在父亲侯永贵的侧面,他不经意间,突然看着父亲两鬓生出了许多白发,侯卫东道:“爸,你都有白头发了。”侯永贵仰头喝了一口酒,道:“爸什么年龄了,早就有白发了,只是你平时没有注意到。”
侯永贵成年以后,先在军队干了二十年,又在公安局里干了二十年,在侯卫东心中,父亲就是力量、勇气和智慧的代表,可是,岁月不饶人,父亲也老了。
侯卫东在心中感慨了一番,举起酒杯,道:“爸,敬你一杯。”父子俩就喝了杯,侯卫东问道:“爸,我没有弄懂,你是怎么发现那人有问题。”
侯永贵兴致很高,喝了一口吴海红,道:“说起来很简单,这人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,这个印子我们太熟悉了,是手铐独有的印子,我随口问他手铐印,如果他说才从公安局出来,我最多教育他几句就算了,可是他说是干活伤的,故意掩饰手铐印子,就肯定有问题了。”
“还有一种情况,如果他确实是才从公安局放出来,只好不好意思承认是手铐印子,你怎么能这么肯定。”
“那个人看我穿着警服,眼神就开始游离,很明显是在想对策,这全靠经验,长期从事这一行,就有直觉。”侯永贵看了侯卫国一眼,道:“卫国,你是刑警队的,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,说明基本功不扎实,盘查可是重要的基本功,我们和犯罪分子交锋的时间极短,几句话问不出来,机会就会从手里溜了出去。”
侯卫国对父亲侯永贵是一半佩服一半不佩服,佩服他们这一代警察的认真劲,不佩服他们的老土,他见父亲高兴,不愿破坏气体氛,举着酒杯道:“老爸是老将出马,一个顶俩,难怪周大队经常在业务培训会上讲你破案的故事。”
“周大队也算是后起之秀,他比我们强。”侯永贵也谦虚了一下,放下酒杯,又开始教育小儿子:“要到益杨去工作,这是你的选择,乡镇条件肯定不好,你去了也不要怨天尤人,男子汉要有担当,认定的事情就要坚持做下去。”
“还有,我没有在益杨县工作过,虽然有几个熟人,但是都在政法系统里面,你不要指望着家里的关系,踏入社会,一切都要靠自己,还是哪句话,男子汉要有担当,这是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第一次高考失败,正逢吴海县公安局招干,侯卫东想读大学,就拒绝了,大学毕业以后,吴海公安局尹局长同意接收侯卫东,但是侯卫东不愿意一家三个人都在一个单位,就没有回吴海县,而是参加了益杨县的党政干部考试。侯永贵也没有特别反对小儿子的选择,在乡镇派出所干过,知道乡镇的苦处,因此,特意给侯卫东打起了预防针。
侯卫东知道父亲说的都是真话,就道:“爸,知道了。”
正说话间,侯卫国腰上的bp机响了起来,侯卫国看了一下,就如猫被踩住了尾巴,道:“是尹局长打过来的。”侯永贵不动声色地道:“老尹打的,肯定是捉住大鱼了,卫国,我报的是你的名字。”侯卫国用坐机给尹局长回了过去,刚刚接通,就听到尹局长的声音:“侯卫国,你小子行啊,这次立功了。”
打完电话,侯卫国满脸兴奋地坐回到桌子旁,道:“爸,你捉住的是一个杀人强奸犯,沙州看守所,警察出门办手续的时候,把他铐在椅子上,这小子就抱着椅子跳窗而逃,沙州公安局的协查通报还正在印刷,没有想到就被你抓了。”
“爸,你怎么说是我抓的。”
刘光芬夹了一根大鸡腿,放在侯永贵碗里,道:“老头,这次做得对。”侯永贵很有滋味地喝了一杯,道:“我都五十多了,马上就要到点,立个功有屁用,你不是想当副大队长吗,立个功也多了些砝码,再说,若不是你把枪拿出来,那个逃犯肯定还要反抗,说是你抓的,也没有错。”
说到这,老头脸一板,道:“你开车也太快了,悠着点,别出事情。”
刘光芬骄傲地看了看三个子女,问女儿侯小英:“我最近看电视,许多县属国有企业都破产了,你们丝厂情况如何?”侯小英是财会学校毕业的,现在是丝厂的会计,她不在意地道:“丝厂效益还不错,生产压得很紧,国际行情这么好,不可能破产。”
三个子女,刘光芬看了二十多年了,从来没有厌烦过,问了侯小英的情况,她又对侯卫东道:“沙州市下面辖了四个县,益杨是最好的一个,你到益杨以后,要好好工作,你才岁,年龄也不大,我建议工作几年后再考虑个人问题,当然,益杨若有条件合适的女孩子,先耍到也没有关系。”
侯永贵接口道:“乡镇很锻炼人,绝大多数领导都有乡镇工作的经历,你到了益杨好好工作,别总想着婆婆妈妈的事情。”
回到益杨的十五天,日子就过得单纯了,侯卫东每天都给小佳写信,通过小佳同学中转,小佳则隔天回一封信。
七月十五日眨眼就到,侯卫东一大早就坐着客车去了益杨县。沙州市下辖四个县,吴海县在东,益杨县在南,两县田挨田,土靠土,结合得十分紧密,吴海县到益杨县路不远,只有六十多公里,却只有一条县级公路,公路等级也不高,地面不平,颠来颠去也要了三个多小时的车程。
到了益杨县,已接近十一点了,有了上一次的经验,侯卫东就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人事局综合干部科,他找到脑袋有些光秃秃的朱科长,道:“朱科长,你好,我是通过益杨党政考试的学生,叫做侯卫东,请问我能不能报到了。”
朱科长脸胖胖的,他想了一会,从办公桌里拿出来一个册子看了一会,道:“侯卫东,嗯,考得不错。”这一段时间,恰逢大学毕业生安置以及乡村教师民转公的问题,忙得头昏脑胀,完全忘记了曾经让侯卫东七月十五日来报到,他翻了翻表册,随口道:“分配方案还没有定下来,你七月二十五日来报到。”
侯卫东想起上一次的经历,他看了一眼朱科长桌上的电话,就道:“朱科长,我家在吴海县,来一趟不方便,能否给我一个电话号码。”朱科长就有些不耐烦了,道:“给你说了二十五号,你到时来就行了。”他又轻声说了一句:“到图方便,就到吴海去工作。”说完,他就低着头去看报表,不理睬侯卫东。
人在屋檐下,怎能不低头,侯卫东强忍着气,灰溜溜在走出了人事局在门,刚刚走到了一楼,就见到刘坤提着一个公文包走了过来,他穿了一套笔挺西服,衣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上去比在学院时要成熟悉许多,看到了侯卫东,便在楼道口停了下来,道:“侯卫东,分到那里?”
侯卫东上下打量了刘坤一眼,道:“分配方案还没有定下来,让我二十五号再来。”
刘坤取下腰上的bp机,看了看时间,道:“我已经在府办综合科上班了,综合科真不是人干的事,事情成堆,这bp机是到了综合科,科里给我配的,方便联络,科里的人,一人一个,二千多元钱一个。”他说得平常,可是语气中的炫耀却是门板也档不住。
见侯卫东的神情,刘坤又看了一眼手中的bp机,道:“你再这里等一会,我帮你去问问朱科长?”
第二十章跑断腿(七)
“恰同学少年,风华正茂;书生意气,挥斥方遒。”短短几句,将少年人的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,不过,能成为伟人的毕竟是少数,大多数学子进入社会以后,就会马上被现实的社会驯服,成为以前在大学里嘲笑过的人物。侯卫东在学院时,也是豪情万丈,可是当他站在县政府底楼之时,看着行色匆匆的官员们,心中却没有往日的自信。
没有人瞧他一眼,他就索性就背对墙,假装看墙上的宣传照片,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真是历害,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,侯卫东却如过了一个小时。
忽然门外响起了几声长长的喇叭声,县府大院来往的车辆,都很少鸣喇叭,即使要鸣,也只是短短的一声,这几声喇叭声预示着不同寻常的车辆进了县府大院。
侯卫东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政府大院子,在大楼门口稳稳地停了下来,前门飞快地下来一人,提着一个黑色提包,拉开后车门,恭敬地等着车里的人下来。
车上下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身体微微有些发福,穿着一件藏青色西服,皮鞋油亮,很有些气度地走了过来,楼道上好几个人都停了下来,靠在墙边,面带着微笑,恭敬地道:“马县长好。”马县长只是略为点头,大步走向在楼道口。
等到侯卫东想起来人正是益杨县县长马有才,马有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道口。被朱科长碰了一鼻子灰,侯卫东就已经被碰回到现实中,他真切地感到县长真是一个大人物,而挥斥方遒的同学们,是真正的少不更事。
马有才县长的仪容比电视中有气派得多,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垢的皮鞋,一股自惭形秽之情油然而生,侯卫***然觉得心中发虚:在县长面前,自已这种大学毕业生,又算什么?
过了几分钟,刘坤出现在楼梯口,他走到侯卫东身边,道:“侯卫东,我去问了朱科长,他说分管组织人事的赵书记出差去了,分配方案定不下来。”听到朱科长没有说谎,侯卫东心气稍平,问道:“不知赵书记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刘坤摇头道:“赵书记是县委的,他的行程我不清楚,我抽空去问问周秘书。”他又取出bp机看了一眼,道:“我手头有事情,等一会要陪李县长去接待临江县的客人,就不请你到办公室坐了,改天我们两同学好好聊一聊。”侯卫东很是平静地道:“你去忙你的,改天再聊。
离开了县政府大院,已是十二点了,侯卫东一点也不想在益杨县城里停留,他到车站买好了回吴海的车票,车是两点半的,还要等上一会,上一次在沙州车站外,他差点惹事,这一次他就学聪明了,转身就离开车站,顺着街道,来到以前常陪小佳去的一家小面馆,要了二两刀削面,就拿着筷子,看着上下翻滚的面条飞向了锅中。
埋头吃了两口,就听见脆生生的一个女声招呼:“侯卫东。”
“段英。”
段英是张小佳一个寝室的好,她的男友是财会系足球队的,他们四人经常一起出去玩,混得很熟了。此时,段英穿了一身浅色的长裙,将她丰满的身材衬得更加性感,依照侯卫东的审美观点,小佳属于清纯型的,而段英则是性感型的,同寝室的刘坤在晚间的黄色时段里,不止一次对段英进行了露骨的性幻想。
侯卫东见到老同学,主动地对老板说,“再来二两刀削面。”
小面馆不过五张桌子,此时正是午餐时间,每张桌子都有流着汗水的人,小面馆一片“呼哧、呼哧”的声音。
段英似乎从失恋的打击中清醒了过来,她带着浅浅的笑容,道:“七月一日那天,你跟着小佳到了沙州,他的父母同意你们的事情没有?”
“女人真爱八卦,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吹冷,就开始关心别人的八卦。”侯卫东自嘲道:“遇到了白色恐怖,我们两人已经转入了地下活动,这几天小佳家里人把她看得紧,现在只能是情书联系,等到她上班以后,我再想办法和她接头。”
两人边吃边聊。
段英翘起了梅花指,用筷子挑起一根削得极长的面条,慢慢地吸了进去,她的嘴唇颇为厚实,面条就如长蛇一样,极为顺溜地滑进了她的嘴里。吃了几口面,段英放下筷子,幽幽地道:“以前的师兄师姐们说,毕业就是爱情的坟墓,我还有些不相信,现在落在自己身上,终于相信了。”
小面馆坐着各式人等,侯卫东可不愿意在这种地方谈到感情方面的事情,他含糊地应了两声,几口就将刀削面吃完,就打断话题道:“段英,工作单位落实没有?”
“我分到了绢纺厂。”
沙州地区气候适宜桑树生长,吴海、益杨、临江、成津等几个县都将蚕桑产业做为支柱产业,每个县都设有绢纺厂或是丝厂,效益都还不错,侯卫东的二姐侯小英就在吴海县丝厂做财务。
“我二姐侯小英就在吴海县丝厂,她说益杨县绢纺厂效益最好,你具体在哪个部门。”
段英神色有些游离,她道:“我学生物的,分在技术室,去了两天,实在是没有什么事情,今天轮到了我休息。”见侯卫东满头大汗,又道:“你这到哪里去。”
侯卫东将分配的情况简单讲了讲,段英看了看表,道:现在才十二点半,太阳这么毒,街上太热了,到我屋里坐一会。”
“你屋里?”据侯卫东了解绢纺厂里的女工都是住厂区里的集体宿舍,只有厂级领导和主要的中层干部才有资格住进县城里修的家属院,听到段英说她的屋子,很有些奇怪。
段英解释道:“我有一个表姐以前在益杨工作,现在调到了沙州去了,她有一个小房间,就在前面那幢楼,借给我在住。”
出了小面馆,侯卫东就帮着段英提着一个手提袋,里面是衣架等杂物。进了屋,段英首先将电风扇打开,电风扇是老旧的座扇,上面有不少诱迹,段英弯腰的瞬间,透过衣领,侯卫东清楚地看到了一段丰满乳房,还有带着花边的胸罩,他禁不住想起了刘坤寝室里流着口水的说法:“若是晚上能捏着段英的乳房睡觉,就是人生的享受。”
侯卫东将目光从段英身上移开,打量了一会房间,这是一室一厅的旧房子,墙壁已有些灰色,看来段英还是对这间小屋倾注了心血,小屋里贴了几幅《新白娘子传奇》的剧照,还有一些女孩子喜欢饰物,加上墙上花花绿绿的衣服,顿时给人一种女孩子闺房的温馨感觉,房间还有一个小阳台,透过窗户明亮的玻璃,可以清楚地看到阳台上随风轻摇的白色小内裤,侯卫东视力极好,他甚至看到了小内裤底部颜色微微有些深。
段英用玻璃杯倒了一些果汁,道:“我才搬过来,条件有些差,明年争取买一个冰箱,到时就可以喝冰冻果汁了。”
侯卫东慢慢地喝了一口果汁,酸酸甜甜,味道十分地道,笑道:“段英,你还真会享受生活。”
段英叹息一声,道:“离开学院,一切只有靠自己了,我不象你,父亲是公安,母亲是老师,还有个依靠,我的父母都是临江县陶瓷厂的工人,这几年效益不好,厂子马上就要倒闭了,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才不过四百多块钱,还要养外婆,我弟弟成绩不好,高中毕业以后,一直没有工作,考了几次工,都没有考上,成天就和社会上的小流氓混在一起。”
一边叹息着,一边走进里屋,段英走出来时,已换了一身很随意的薄丝衫,这种薄丝衫是居家时常穿的衣服,也是丝厂、绢纺厂的福利,侯小英有时在家里也穿这种薄丝衫。
第二十一章跑断腿(八)
段英又端出来一盘苹果,她坐在侯卫东对面,道:“小佳准备到建委园林所去工作,这个工作只是一个过渡,看小佳父母的样子,是想把她调到建委去。”段英手里不停,很快就削好了一个苹果,她刀功极好,苹果皮极长,均匀而细长。
接过苹果之时,侯卫东似乎见到段英胸前有很隐隐的两点凸起,他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,等到段英坐回到对面的椅子上,他才醒悟过来,段英没有穿胸罩。发现了这个问题,侯卫东热血就在年轻的身体里奔涌,下身了自然地起了反应,笔直的立了起来,他为了不出丑,就在心里努力去想着刘坤取出bp机的动作,以及马县长昂首阔步的威仪。果然,想了一会这些人物,侯卫东的小兄弟也就没有了刚才的神气,慢慢地蔫了下来。
“你和小佳是我们同学中最羡慕的一对,郎才女貌,真是天生一对,只是小佳是独女,她的母亲就想她留在身边,我想,这可能是她们反对你们的主要原因。”段英抬起头,神情颇为妩媚,她道:“你能力这么强,肯定很快就能在益杨县打出一片天地,到时找机会调到沙州去,他们就没有反对意见了。”
听到段英的鼓励,侯卫东笑道:“学院的事情已经成了过去,社会和学院完全不同,说实话,对于将来我心中也无底,只有到了工作岗位上,好好努力,争取早些干些成绩来。”
段英眨着眼睛,诚恳地道:“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成功。”
侯卫东被段英胸前的两点逼迫了一下,眼睛躲闪着,段英又拿起一个苹果,侯卫东忙道:“才吃了一个苹果,吃不下了。”段英“吃、吃”地轻笑道:“小佳跟我说过,你的饭量可能顶她三个,吃两个苹果没有问题,小佳若是听说没有招待好你,肯定要生气。”
侯卫东暗道:“段英身材火爆,长得也很有味道,厚厚的嘴唇真是性感,怎么以前没有发现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,侯卫东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纷红色台钟,就道:“两点半的车,时间差不多了,我准备走了。”段英点头道:“好吧,你稍等一会。”她站起身,就转身到厨房,兑好了一杯果汁,又用袋子装了几个水果,提出来,道:“车要开好几个小时,装些水在车上喝。”
段英进厨房的时候,阳光直射在她的身上,射透了薄丝衣,将其玲珑的身材几乎是赤裸裸的暴露在侯卫东眼前,果然不出所料,她没有戴胸罩,从测面可以看到乳房完整的形态,内裤也是那种很性感的狭窄样式,侯卫东是正宗热血青年,看到此景,鼻血差点喷了出来。
下身早就昂然而立,侯卫东只得将水果袋很随意地放在了腿前,将腿前拱起了蒙古包挡住,狼狈地出了段英的小家,走要到车站的时候,身前的蒙古包才渐渐消失。
一路都想着段英的乳房:“刘坤说得似乎更有道理。”当年在寝室里,刘坤坚持说段英的乳房里犁形的,而蒋大力看了很多黄色录相,坚持说段英的乳房是包子形的,现在看来,蒋大力虽然是淫魔,但是论起赏鉴女人来,刘坤还是要高人一等。
第二次到益杨人事局报到,辛辛苦苦来回跑了六个小时,却在人事局只站了五分钟不到就被打发出来了,这让侯卫东对衙门作风有了感性的认识。
二十五号很快又到了,他原本想打个电话难刘坤。在沙州学院的寝室里,五个人中,只有侯卫东和刘坤家里安装了电话,侯卫东父亲是派出所长,为了工作方便,局里出钱给他父亲配了一台电话,光安装费就花了四千多,刘坤父亲是县委的一个部长,当然也安装了电话,他们两人就互相留着电话。
可是,那天到刘坤家里的感觉不太好,兼之刘坤又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,侯卫东自尊心无形中受到了打击,所以,他几次想给刘坤打电话,让他帮着去问问是否能可以报到了,可是,拿起电话又放下了。
七月二十五日,侯卫东仍然如上次一样,早早地乘车从吴海县到了益杨县,十一点到了吴海县,进了人事局,谁知朱科长开会去了,侯卫东无处可去,就来到邮局,坐在邮局的长椅上,给小佳写了一封信,由于县政府要二点才上班,这一封信侯卫东就整整写了一个小时,满满十二篇,在其中讲了到人事局报到的遭遇,尽述相思之苦。
二点过十几分,侯卫东来到了人事局,综合干部科没有开门,站在外面等了十多分钟,一位中年人从走廊的一头走了过来,见到汗流满面的侯卫东,便停了下来,问道:“你来办事吗?”侯卫东看此人很有些官气,就恭敬地道:“我是沙州学院的毕业生,通过了党政干部考试,到人事局报到。”
中年人脸上有了一丝笑意,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侯卫东。”
中年人点点头,道:“侯卫东,考了第二名,小伙子不错嘛,你们十人,是益杨县委在大学直接通过考试招录的第一批优秀学生,赵书记很重视,你们将作为骨干充实到基层去,下去以后,要好好干,不要辜负了组织对你们的希望。”
中年男子径直推开了综合干部科的大门,隔着一层大门,却是冰水两重天,里面是清凉世界,外面烈日灸人,六、七个工作人员坐在一起吹牛,办公室被称为姜主席的中年妇女正“哈、哈”笑着。他们见中年男子进了门,立刻闭嘴,不是综合干部科的其他同志皆走了出去。
中年男子也不说话,用眼睛扫了几眼,对朱科长道:“政府大楼配空调的,除了县领导以外,就是组织部和人事局,其他部委局都要等到明年才配,这是对我们组织人事部门的厚爱,你们要知道珍惜,以后空调开起的时候,大门要留一条小缝,不准把门彻底关死。办事群众在外面等得满头大汗,你们却关起门来吹牛,传出去丢了人事局的脸面。”
朱科长和另外两位干部都站了起来,朱科长道:“赵书记,我们在讨论民办教师转公的事情。”
赵书记也不揭穿他,淡淡地道:“讨论事情就到会议室,你把侯卫东的手续办了。”说完,伸出手来,跟侯卫东握了握,道:“侯卫东,到了基层,不要怕困难,好好工作,争取带动一方老百姓脱贫致富。”
侯卫东从朱科长的态度和称呼中,已知道眼前之人是益杨县分管组织人事的赵书记,他感到赵书记的手是如此的温暖,便道:“赵书记,你放心,我一定不辜负你对我的希望,踏踏实实在基层工作。”
等到赵书记离开了,朱科长等人才长舒了一口气,坐了下来,他问道:“你是赵书记的熟人?”侯卫东原本想否认,可是看着办公室几人的神情,灵机一动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“是。”朱科长站起身来,倒了一杯茶,热情地道:“分配方案已经下来了,全部下乡镇,我看看你是哪个乡镇。”
他翻到了一张表,找到侯卫东的名字,惊异地道:“青林镇?”
抬头看了看侯卫东的表情,朱科长补充道:“青林镇是益杨最远的乡镇,每天只有一班客车,走一趟要三个小时,你去跟赵书记说说,只要他同意,可以给你调到近一点的乡镇。”侯卫东心道:“我哪里认识这个赵书记。”嘴里却不说破,道:“反正都是乡镇,到哪里都差不多,艰苦些还更加锻炼人。”
朱科长听了侯卫东的大话,笑了笑,不再说什么,拿了一张表,道:“你填一下表格。”然后又扭过头,道:“小李,帮着侯卫东跑下手续。”
第二百四十六章拦路(上)
易中岭的隐蔽别墅里,县长马有财、原益杨土产公司老总易中岭对饮着小酒。
“老易,我还真是羡慕你,抽身就跳出益杨这个浑水塘,益杨县祝焱大权在握,对我步步紧逼,我这县长当得没有滋味。”
易中岭圆满地从益杨土产公司脱身而出,亲自解决了苟勇以后,所有的隐患都消除了,就可以安心地做企业家了,他心情自然与马有财不一样,劝解道:“马县长,你最好不要与祝焱闹得太僵,想办法调出益杨县,这是当兄弟的个人意见。”
马有财愤愤地道:“我到益杨做了多少事情,大搞交通,思路是由我提出来的,具体事情也是由我一件一件落实的,益杨财力弱,要完成这些工程,必须要四处筹款,不知花了我多少心血,现在交通搞上去了,却成了祝焱的政绩,我心里这口气出不了。”
“退一步海阔天空,如今祝焱强势,你千万别跟他硬磕,易中达如今在省委组织部当处长了,专门协调管理各个地区,他说话沙州地区还是买帐的。”
易中达是易中岭的堂弟,当年从浙江大学毕业以后分到卫生厅,郁郁不得志,为了调到省委组织部,易中岭资助了不少,当年的投资现今终于有了效果。
马有财眼睛一亮,道:“易中达的位置很好,你找个时间约他见一面。”马有财从政多年。自有他的渠道和办法,不过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,所以对易中达很有兴趣。
易中岭在马有财身上投资不小。也希望他的官越当越大越当越稳,这样对他就有好处,就爽快地道:“我的话易中达还听得进去,近期内我们几人见上一面。”
两人又喝了几杯红酒,易中岭道:“这一次周昌全要到益杨来,听说杨卫革的家属要去拦路喊冤,祝焱不是很历害吗。这次就要让他丢丑。”
马有财却沉吟不语,道:“这事是谁在挑起?”
“你的意思是什么?”
马有财先后从土产公司也拿了两百多万。对此事就很关心,不过他并不倾向于大闹,道:“土产公司就是地砣屎,现在表面已经硬了。臭气捂在里面出不来,若有人去挑,反而会把大家都弄臭,你已经与益杨土产公司没有关系了,最好不要再掺和在里面。”
易中岭暗道:“马有财的想法是对的,这些当官的也真是老奸巨滑。”口里道:“这事和我没有关系,是杨卫革的老婆在闹,她本来就是一头母狮子,无事都要咬人。更何况杨卫革死了。”
“这事和你有关系吗?”
易中岭把胸脯拍得震天响,道:“我好歹曾经是厂长,怎么会和这些违法乱纪的事情扯在一起。放一百个心。”
马有财在心里“哼”了一声,心道:“违法乱纪的事情你还干得少吗?”
“那就好,益杨的县属企业跨得差不多了,矛盾也很激烈,不用谁去鼓动,只要他们知道周昌全要来益杨视察。肯定会有人去反映情况。”
马有财对此是心领神会。
就在马有财与易中岭享受着七百多块钱一瓶的红酒的时候,李晶正在与侯卫东在小舞厅一边跳舞一边聊天。两人聊得很深入,姿势也很亲密,三个小时一晃而过。
李晶似乎在回忆她的似水流年,其间流了好几次泪水,弄得侯卫东胸口湿漉漉一片,当曾昭强下楼之时,李晶深深地吻了吻侯卫东,道:“今天我失态了,你可别笑话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李晶离开侯卫东怀抱时,轻声道:“刚才你提出任何要求,我都会答应你的。”
从沙州回到了益杨,已是凌晨三点,侯卫东把闹钟调到了六点半,倒在床上就睡。
刺耳的铃声将睡梦惊醒,侯卫东昏头昏脑地从床上爬起来,想着昨晚事情,暗道:“李晶一个小女孩,白手起家,干出了这等事业,当真是了不起,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”
他与李晶长谈一夜,搂抱过,也亲吻过,却最终没有进一步发展,不过,经过了这一夜,两人多了一份默契,也增添了一丝亲密。
打着哈欠上了老柳的车,老柳笑眯眯地道:“侯秘两眼无光,昨夜肯定熬了夜。”侯卫东含糊道:“有些感冒,没有睡好。”祝焱倒是精神抖擞,在门洞口将手包递给了侯卫东,道:“今天上午如果没有大的安排,通知建委张亚军,我们去看城南的开发。”
侯卫东人年轻,见了祝焱,也就将瞌睡压了下去,道:“赵书记今天上午有事找您。”
“哦。”
到了办公室,任林渡正在埋头打扫卫生了,任小蔚正在帮着啪啪打电脑,也不知任林渡说了些什么,任小蔚笑得弯了腰,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,如林间的鸽子,扑腾腾在飞了起来。
县委办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喜欢这个阳光女孩和她的清脆笑声,侯卫东同样喜欢,他在门口道:“任小蔚,什么事情笑得这么高兴。”任小蔚见到门口的侯卫东,脸一红,道:“任林渡在讲何主席的故事。”
何主席是一个乡镇的人大主席,也是益杨唯一的一位女人大主席,以语言大胆而闻名,侯卫东听说是何主席的故事,便笑道:“何主席又有什么新故事?”
任林渡道:“昨天我跟赵书记下乡,中午吃饭的时候,赵书记亲切地对何主席道,你在下面辛苦了,你猜何主席怎么说?”
在益杨官场上,很多话都是双关语,明着听是一回事,暗着听又是另一回事,“你在下面辛苦了”,明着听是在基层工作辛苦了,由于何主席是女同志,暗着听则是在“在男人下面辛苦了”,这些都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玩笑。
任林渡口才极好,表情也很丰富,道:“何主席反应迅速得很,马上回击道领导在上面也不轻松。”
何主席同样是双关语,有调侃也有影射。
任小蔚略红脸,道:“你们这些人,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,成天都说这些荤玩笑。”
任林渡笑道:“大家在工作是很严肃,如果吃饭时还是紧绷绷的,未色也不近人情,生活就是这样,苦中作乐,乐中有苦,这也是益杨的风俗,荤笑话来自于人民,娱乐于人民。”
任小蔚撇了撇嘴,道:“任师兄嘴皮子溜,死马也能被你吹成活马。”
又聊了几句,任小蔚就回到综合科。
任林渡道:“侯大秘,听说杨卫革的家属在省里闹得很历害,省纪委准备派人下来,我大师兄在省纪委工作,已混成小头目,他昨天给我打了电话,说是要到沙州来。”
这事侯卫东也知道,他道:“为了这个案子,公安局在益杨是掘地三尺,现在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,只是一直没有抓住苟勇,还破不了这个案子。”任林渡道:“从这些人的行事方法来看,他们心狠手毒,我估计苟勇已被灭口了。”侯卫东点头道:“我也有这种预感,如果苟勇真的死了,益杨土产公司的案子就成了无头案,现在就看顾铁军是否有回天之力。”
赵林进了祝焱办公室,他们今天有好几个重要问题要研究,其中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财政局长人选问题,现在的财政局长太听祝焱的话,对县委指示有些不太买帐,所以祝焱准备以县府办主任桂刚去任财政局长,而将财政局长调任为县委研究室主任,桂刚虽然是县府办主任,但是为人不错,办事能力也强,让桂刚去任财政局局长,县府马有财也容易接受。
县委的一个重要权力是掌握着任免权,有了用人权,其实就掌握了政权。
两人一直谈到了十一点,侯卫东和任林渡就难得清闲,聊天,看文件,又在电脑上整理材料。
开发区主任秦飞跃刚到办公室,就被一群锁厂的下岗工人堵住了,在会议室里,秦飞跃从国家大政方针讲到了省、市政策,再讲到了益杨现状,可是下岗工人根本不管这些,就是一句话:“我们要用劳动养活自己,要有一个工作岗位。”还有的工人开始嚷嚷道:“周昌全要来益杨,到时我们跟周昌全去说。”
好不容易把锁厂的人劝走,丝厂又来了十来个人,同样提到周昌全同志的事情。
这就让秦飞跃警惕起来,他给侯卫东打了一个电话,立刻赶往县委。
第二百四十七章拦路(中)
秦飞跃点燃了手中香烟,抽了几口,才道:“老弟,我听见一些事情,情况不妙啊,锁厂、丝厂这几个破产企业职工,都知道市委周书记要来益杨视察,纷纷扬言要拦车上访。”
侯卫东瞪大了眼睛,道:“祝书记在会上多次强调要内紧外松,这些工人们是怎么知道的?”
秦飞跃在青林镇工作的时候,与赵永胜斗得历害,结果莫名其妙被公安局抓嫖,差一点将政治前程失掉了,对斗争的残酷性深有感触,他摇头道:“具体原因我不清楚,只是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,所以赶紧过来给祝书记报告。”
果然,当祝焱听了秦飞跃汇报以后,脸色微变,气愤地道:“应该整顿纪律了,现在县委研究什么事情,不出半天就会泄漏出去,也不知是保密意识不强,还是有人别有用心。”
秦飞跃坐在祝焱对面,自高奋勇地道:“祝书记,开发区内的三家企业就交给我来负责,绝对不会出问题。”祝焱夸了一句,“秦主任很有政治敏锐性,这件事情汇报得很及时,要不然县委就被动了。”
下午二点,召开了紧急常委会议,专题研究信访问题,再次强调了责任制,每个县级领导都要负责一个破产县属企业,确保万无一失。
这次会议过后,各地各单位风驰电掣地行动起来,应该落实的政策迅速落实。应该补的钱补全部发了下去,实在难以解决的问题就请工会、居委会等相关部门出面做解释工作,几个刺头上访户还专门安排了力量。进行跟踪监守。
最绝的是商业局,县百货公司破产之后,有十几个老工人长期信访,这一次,商业局下了决心,包了一个大客车,将十来个老工人全部拉出去旅行。免得到时给县委添乱。
季海洋则做了一篇大文章,透彻分析了益杨县破产企业问题。从历史、现状到解决建议,洋洋洒洒两万多字,祝焱看过之后,也是赞不绝口。恰好岭西《要情参阅》记者到了益杨,看了这一篇文章,很有兴趣,说是破产问题在全省带有普遍性,提出经过修改以后,这篇文章要在《要情参阅》上刊发。
看了季海洋这一篇文章,侯卫东不由得对季海洋刮目相看,同时也认识到自己在经济上理论功底不深,将党校下发的经济学教材放在提包里。每天无事之时,拿出来翻阅一二。
十月十日转眼就到,一大早。侯卫东穿着藏青色西服,打着领带,衣冠楚楚,风度翩翩,只是系皮带的时候,发觉腰围在不知不觉粗了一些。皮带要松一扣才舒服,他把上衣脱下来。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观察了一会腹肌,又在镜子前摆了几个拳击动作,假模假样地锻炼了一会,这才出了门。
出门之时遇到了郭兰,郭兰眼前一亮,心道:“侯卫东真帅。”她为人素来端庄,很少与人开玩笑,侯卫东主动打招呼以后,她微微笑了笑,边走边说道:“今天穿这整齐,有什么喜事?”
“今天沙州市委周书记要到益杨来视察。”
郭兰“喔”了声,道:“这几天忙着报全县的干部表,忙得昏天黑地,把这件大事给忘记了。”
两人并排着下楼,郭兰母亲外出锻炼回来,正在上楼梯,侯卫东主动招呼道:“师母早。”
郭师母乐呵呵地道:“你们上班去啊,小侯,很久没有见到你了,给县委书记当秘书,事情挺多吧。”
侯卫东谦虚地道:“每天杂事情多。”
等到侯卫东和郭兰背影消失在门洞里,郭师母这才回过头,叹了一口气,心道:“要是小侯没有结婚,和兰兰倒很相配,两家人是邻居,若他们结婚,带孩子也方便,唉,也不知兰兰是怎么想的。”郭兰也是二十四岁的人了,第一次恋爱失败以后,就一直不肯再交朋友,这事已经成了郭师母的心病,她觉得任林渡也不错,只是女儿就是看不上眼,她做了好几次工作,却没有成功。
沙州市委周昌全书记预计九点钟到达沙弯子,所以,益杨四大班子的车队在八点钟准时出发,半个小时以后,到达了沙弯子。
沙弯子是沙州与益杨交界处,恰好有一个较为宽阔的平地,平时堆放着木材以及沙石,今天这些建材全部被清理一空,又从上青林拉了些碎石,用压路机压紧,临时铺了一个停车场,在停车场东角,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展板,主要内容是益杨交通建设成就,以及高速路发展战略的示意图。
县委书记祝焱、县长马有财、人大主任贾英雄、政协主席南志强、委办主任季海洋都下了车,聚在一起。
人大主任贾英雄做过常务副市长,与马有财在益杨县政府工作过一年,他的特点是从不轻易不表态,与马有财、祝焱的关系都是不好不坏,不远不近,在市委定人大班子时,祝焱与马有财都对他表示了支持。
南志强则是处来户,他原是临江县长,由于在临江工作之时,政绩一般,又与县委书记关系紧张,被调整到了益杨任政协主席,如果不是他在省委有些关系,他已经被免职了。
四人聚在一起,倒也是有说有笑。
南志强笑呵呵道:“尝尝我这烟,是云南烟厂的贡烟,没有包装的,直供中南海。”
祝焱的烟瘾不大,抽烟甚少,他接过南志强递过来的烟,道:“老南,我记得你在临江的时候,曾经与云南那边的烟厂联系过,准备在临江设分厂,你再去做做工作,能否把这个项目弄到益杨来。”
烟厂项目是南志强在临江用心最多的项目,只要分厂建成功,临江县财政就要猛窜一节,这就是他最大的政绩,可惜沙州市委没有给他过足够的时间,眼看着烟厂谈判就要成功了,一纸调令,他就被调到了益杨县,临江县的烟厂项目无限期搁置下来。
此时祝焱重提旧事,南志强苦笑道:“云南烟厂领导也换了好几个,重新接头是一件难事。”
侯卫东等秘书们都站在一边,自觉地与几位领导保持着距离,他们几人都沉默着看着远处。
十月,秋高气爽,极目远眺,一片苍茫大地,即有成熟的喜悦,又开始带着些冬的萧瑟,秋风习来,拂过脸面已是略带凉意。
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,侯卫东取出来,看看号码,又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“侯秘书,我是城关镇派出所的老谭,给你说报告一件事情,杨卫革的家属是由派出所和城关镇政府共同监控,今天一早,我们发现杨卫革的老婆、儿子都不在了,他们很有可能要找周书记告状。”
滋事体大,侯卫东不敢擅自作主,道:“谭所长,你别挂,我把手机给季常委,你直接给他说。”
季海洋接了电话,马上从祝焱等主要领导身边走开,道:“谭所长,你把所里的人全部放出去,务必将杨卫革家属控制住。”
挂断电话,季海洋立刻给公安局长商光化打了一个电话,此时他拿出县委领导的派头,道:“商局长,我是季海洋,听说杨卫革家属失控了,如果真要扰乱了昌全书记的车队,就是一个政治事件,你要高度重视,组织精干警力,将城区的十来个老上访户控制住,这是政治任务,其中的轻重你是知道的。”
商光化接了季海洋的电话,不敢怠慢,把办公室主任叫到办公室,道:“今天是特殊时间,除了窗口部门,其他的人全部出去,我们是一线部门,窝在办公室能办案子吗?”
侯卫东心里暗自担忧,不过事到如今,只能祈求老天保佑了,八点五十六分钟,视线内出现了两辆小车的影子。两辆车都是奥迪车,到了沙弯子,缓缓地停到众人面前,极为平稳,悄无声息。
祝焱满脸带笑,带着几位主要领导就迎了过去。
侯卫东在电视里经常见到周昌全,可是真人还是第一次见到,真人比电视里更高更瘦,皮肤微黑,一双眼睛向内凹,目光炯炯,他在祝焱陪同下,背着手来到展板前,听完介绍,他并不作评价,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。
做展板、修整临时停车场,很花了些时间,周昌全却只是站了五分钟,与马有财、贾英雄、南志强等人握手以后,便进了小车,祝焱作为益杨县委书记,按照事先的安排,坐上了周昌全的小车。
警灯闪烁,八辆小车很有气势地朝着益杨县城开去。
侯卫东坐在季海洋车上,车内仍是〈桑塔露祺亚〉熟悉的旋律,只是比平时略低一些,季海洋颇有些紧张,道:“你给谭所长打电话,问一问情况。”
得知仍然没有找到杨卫革家属,季海洋道:“让公安局的依维柯等到入城口,然后跟着车队,如果谁要拦路,马上带到依维柯上,处置一定要果断。”
第二百四十八章拦车(下)
由于准备工作做得很扎实,绝大多数上访隐患都被消除在萌芽状态,车队一路上甚为平静,完全按照县委的预想在发展。
侯卫东作为工作人员,坐在季海洋车里面,是车队的最后一辆车,祝焱陪同着周昌全在城南规划区下车以后,他站在大队伍后面,暗自庆幸,“这是最后一个点了,只要顺利回到县委大楼,这一次接待工作就算功德圆满。”
城南属于浅丘,地势略有起伏,益杨建委张亚军在前面带路,一行人到了一个小坡,站在坡顶,视线就一下开阔起来,将城南大片土地收归眼底。
周昌全在众人的簇拥之下,登上山坡,秋风拂面,顿时精神一爽,他左手叉腰,右手指着一大片土地,道:“老祝,益杨县委县政府气魄很足,我同意你们的观点,城南新区可以考虑在五到十年扩张十五平方公里到二十平方公里,再造一个益杨城,新城加上旧城,益杨也就有中等城市的骨架子。”
祝焱设想新城在五到十平方公里,听到周昌全把新区面积扩大了一倍,心中顿时一喜。
周昌全道:“岭西西部是连绵大山,并不适宜人居,省委有意将西部作为生态保持区,重点发挥旅游业,西部大山上的人口要逐步转移出来,益杨土地肥沃,水源、气候等条件都很好,要做好承接西部人口的心理准备。这是益杨的一次大发展机会。”
秘书长黄子堤和县委书记祝焱分列周昌全左右,其他官员则站在后边,大家眼光都追随着周昌全手指的方向。仿佛他的手指这么一点,城南就会变成高楼大厦。
相对于县委书记祝焱,县长马有财就要沉默得多,他并不是一个特别贪婪的人,初任正处级干部时亦是雄心勃勃,即有建功立业的心思,也有为老百姓办事的心愿。可是自从拿了易中岭的两百万,他就体会到了“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”的真实含义。
如今。易中岭摇身一变成了民营企业家,他就想找机会离开益杨,一切重头开始。
周昌全与祝焱说了几句,又对身后的马有财道:“马县长。县委做起了决策,具体落实就是县政府的事情了,你有没有信心搞好城南新区。”
周昌全称呼祝焱为老祝,而称呼马有财为马县长,这细微的差别,也体现出周昌全与两人的关系。
马有财是明白其中差异的,但是他极为迅速地调整了情绪,精神振奋地道:“周书记,岭西高速修通以后。益杨的交通瓶颈就彻底打通了,这块土地的价值至少翻番,我们有信心经营好城南新区。”
周昌全点点头。高兴地道:“看来马县长已经领会了高速路战略的精髓。”
他竖起食指,在空中虚点几下,道:“土地是政府能掌握的巨大财富,有了这一片土地,就不愁没有发展潜力,国家对土地控制得很紧。但是我们的思想要更加解放,一要掌握国家准许做什么。二要理解国家不准做什么,三要分析国家即没有准许也没有反对的事情,特别是第三条,需要我们开动脑筋,解放思想,提高执政能力。”
他迎着秋风,大手一摆,道:“你们只要把握了这三条,就不会犯错误,即使出了什么问题,也有市委为你们说话,这可是省委杜书记最新的讲话精神,市委还是组织县处级干部进行专题学习。”
几个随行记者,飞快地记录上了周昌全同志的讲话。
侯卫东目光一直追随着周昌全的身影,他观察到,周昌全讲话之时,瘦削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格外丰富,很有表现力,祝焱本是很有气度的领导,但是在周昌全面前,他所有锋芒都收敛起来,专心做一位好听众。
周昌全兴致很高,众人兴致亦很高。视察了城南新区,车队就朝城内而去,就在城乡结合部,突然从一个水果摊后面跳出三人,一个中年妇女,一个十三、四岁的半大小子,还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年女子,到了路边,中年妇女就拉出横幅:“检察院刑讯逼供,打死我儿,冤、冤、冤。”
车队最前方是一辆开道的警车,见三人死死地堵住了道路,只得停了下来,并且把警报拉了起来,警灯不断闪烁。
马有财脸色苍白,神情严肃,暗道:“怕什么来什么,杨卫革的老婆还是跑来了。”
通过昨天的交谈,他和易中岭达成了共识,就是让益杨土产公司淡出人们视线,所以并不希望杨卫革的老婆出来闹,她们这一闹,又会让益杨土产公司重新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。
不过,祝焱是这次视察工作总负责人,拦车事件让祝焱尴尬、出丑,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。
此时,马有财心里也矛盾得紧,暗道:“从周昌全的态度来看,祝焱很有可能提拔,如果破产企业工人来大闹一场,肯定会给祝焱带来负面影响,狗日的祝焱,让你知道历害。”
转念又想,“祝焱若是调走,益杨就少了一个瘟神,到时说不定我能当上县委书记。”从这个角度,他又不想下岗工人来闹场。
在矛盾的心情中,马有财静观其变。
季海洋是此次视察的现场总负责人,他反应很迅速,与侯卫东一左一右跳出小车,侯卫东人年轻,行动更快,迅速跑到了后面跟着的依维柯,对里面的警察道:“有三人拦路,赶紧把他们弄走,不能造成围观。”
几个便衣警察飞快地从车上跳了下来,一位高个子警察道:“两人夹一个,迅速拉到公路外,小车通过以后,再拉到大车上来。”
几位警察都是一科和二科的民警,对保卫工作很熟悉,他们两人一组,很快地朝三人靠了过去。此时,路旁已经出现了围观人群,益杨属于农业县,生活节奏不快,街道上总有许多闲人,遇上这种事情,闲人们立刻围了上去,有个别人就在一旁起哄。
便衣警察动作极为果断,不顾三人骂闹,把三人架在了公路边,高个子警察对着开道警车做了一个手势,开道车立刻挂档开动。
祝焱脸色由白变红,又由红变青,他见周昌全的脸色没有什么异常,才稍稍放心,立刻自我批评道:“周书记,我汇报一下这事,这三人与益杨土产公司有关,前些时间检察院发现了土产公司副厂长杨卫革有贪污受赌情节,正在调查的时候,杨卫革突然死了,是氢化钾中毒,这是重大刑事案子,沙州公安局朱副大队长亲自带队破案,目前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,只是还没有归案,杨卫革的家人对此事很不满,到省委、市委多次上访。”
此时汽车已经重新移动,周昌全看着被控制地起来的三个人,道:“此事人大高主任跟我说起过,我有两个要求,一是尽快破案,将幕后黑手揪出来,二是不要为难这几个人。”
祝焱态度坚决地道:“一定按周书记的指示办。”
周昌全的好兴致似乎也被这个意外事件打断了,他沉默地看着两旁的景致,快到县委大院,才对祝焱道:“国人清官意识也有上千年了,如今社会这么复杂,靠清官解决不了问题,还是得靠法律,要通过正常程序来解决问题,从今天的情况来看,依法治国是还是相当漫长的过程。”
解决了杨卫革家属上访一事,侯卫东后背完全被汗水打湿,他又给公安局商光化局长打了一个电话:“商局长,杨卫革的家属拦了车队。”商光化已经接到了报告,道:“侯科长,祝书记是什么态度?”
侯卫东心平气和地道:“祝书记交待,要好好教育,认真劝解,别为难他们,公安人员处置得很果断及时,没有造成更坏的影响,请商局对他们给予表扬。”
若放在几个月前,他当副镇长的时候,同堂堂的公安局长说话,绝对会很谦虚谨慎,自从跟着祝焱以后,接触面一下就扩大了,还时常代表着祝焱给局行领导打电话,潜移默化中,他用这种方式说话,商光化和侯卫东都觉得很正常。
周昌全下午两点钟准时离开益杨,在沙弯子,看着两辆奥迪绝尘而去,侯卫东心里就轻松下来,他提着祝焱手包,陪上祝焱上了车。
祝焱脸色平静,看不出喜和忧,他不开口,侯卫东也不多问。
沿途公路异常整洁,农家院子前的垃圾也全部清运了出去,孟乐镇为了这次视察也下了很细的功夫。
车子就要进城,祝焱开口道:“昌全书记来视察,我再三打招呼要保密,结果还是弄得满城风雨,小侯,我刚才听了季常委的报告,他表扬你临危不乱,现场处置果断。”
侯卫东诚恳地道:“虽然经过精心准备,仍然出现了异常情况,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漏洞,以后要吸取教训,把工作做得更细更扎实。”
祝焱这才笑了笑,道:“教训要吸取,成绩也不容抹杀,你以前在青林镇就是副镇级,委办缺一个副主任,我想让你挑这个担子,有没有信心。”
委办副主任与副镇长是一个级别,可是含金量就大不一样了,老柳正在开车,闻言就在心里道:“侯卫东这小伙子前途不可限量,以后还要客气点。”
第二百四十章视察(上)
何谓成就感?这是一个哲学命题,讲透彻就是厚厚的一本书,或者说是厚厚一本书也讲不透彻。
对于益杨城内的严打风暴,侯卫东心中却实实在在地有着成就感,经过了黄亦舒、曾宪刚被打砸事件,又在他的穿针引线之下,祝焱终于明白了益杨黑恶势力的猖獗,于是下定决心,在益杨开展一场旨在“保护发展环境,增加老百姓安全感”的严打整治战役。
政法委新书记蔡恒同样是干劲十足,在他的精力组织之下,公、检、法、司以及驻益杨武警多次共同配合,对益杨城内的黑恶势力依法进行了系统、持续而有力的打击。
断手黑娃、后起之秀青皮、出手最恨的小刚,原来都是在益杨城内威风一时的人物,如今在人民专政的风暴之中被席卷一空,被关押的地皮流氓很快就充斥在各个派出所以及拘留所、看守所中,随后就开始了大规模的审讯和取证工作。
沙州市公安局很支持益杨的活动,市局党委书记、局长老马派出精兵强将参加了严打整治战役,特别是后期的审讯工作,市局先后派了一百多人过来,按老马的意思:“虽然是严打,也要讲究证据,要将每一个案子都办成铁案。”
在这样的氛围之下,不少受害者或明或暗地开始向警方畅开了紧闭的心扉,一件又一件证据被警方掌握。
一个重要成果是搜出来八支手枪。消除了治安隐患。其中两支的制式手枪,六支是制作精良的土手枪,一支制式手枪就是射杀秦大江的手枪。以物追人,枪杀秦大江的案子居然被意外地破获了。
枪杀秦大江之时,黑娃手下正聚了上百名马仔,还掌握了数支手枪,他被虚幻的实力被激荡,雄心勃勃想一统益杨建筑原材料市场,狂妄之时。视益杨政权如无物,派人枪杀了绊脚石之一的秦大江。想惩一儆百。但是他的美梦都由于两个蒙面人的突袭而成为一场笑话,手被砍断以后,他手下几个青皮、小刚、大勇等生死兄弟迅速背叛,各自拉起了一群人马。根本不听他的招呼。
多场混战,大浪淘沙,形成益杨黑恶势力的春秋时代,最后留下了黑娃、青皮、小刚三股势力,三股势力都没有想到,*认真起来以后,会有这样的猛烈的雷霆阵雨。
从黑娃那里查抄出四支枪,而且一支枪有血案,黑娃前景自然不妙。
从青皮的手下马仔查出了不少毒品。他自然也面临着严惩。
小刚的马仔虽然人最多,在城内干了不少可恶事情,但是他们不涉及命案。又不牵连毒品,小刚或许可能保住一命。
一个月后,在益杨城内召开了公捕后判大会,往日不可一世的黑恶势力们被押上了十辆东风卡车之上,每辆车都是荷枪的武警和全幅武装的公安人员,益杨街道上人山人海。流氓头子们垂头丧气如过街老鼠一般,这引发了益杨人的食欲和酒欲。街道上的卤食摊子被一扫而空,酒量销售也是平时的数倍。
公捕后判大会恰好是益杨国庆节,祝焱很有幽默感,他用一场暴风般的洗礼迎来了国庆。
国庆节下午,在益杨小招待所,沙州市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王绍实刚刚听完了益杨县委的汇报,代表着沙州市委给予了益杨严打整治工作以充分肯定,《沙州日报》记者随后就开始对祝焱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报道。
季海洋心情不错,他对身边的侯卫东道:“祝贺你,侯科长。”侯卫东急忙谦虚地道:“季常委,我到委办时间不长,请您多批评帮助。”
季海洋笑呵呵地道:“综合科长就是股级,你以前就是副乡镇级,从职级上级别并没有提高,但是综合科长位置很重要。”他顿了顿,道:“我给你配了一位助手,综合科副科长尹小蔚,她是岭西省委组织部95年选调生,人很能干,你平时可以不管综合科的事情,专心为祝书记服务。”
这一次被任命为综合科科长职务,本质上是给侯卫东挂一个职务,他仍然是祝焱专职秘书,这也是他的主职,综合科其实是由尹小蔚来负责。
如此安排是季海洋对侯卫东的示好,侯卫东自然是心领神会,在机关工作,许多事实都不能点破,需要有情商,情商高才有悟性,有不少成绩优秀的大学生分到了机关,一来就碰了钉子,很多年都在机关底层爬行,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缺乏机关工作特有的悟性。
季海洋有些懒散地道:“等一会记者采访完,如果祝书记没有其他安排,你就和政法委的同志陪他们吃个晚饭,这一段时间蔡恒被累惨了,我也不轻松,今天公审结束,我要好好了睡个大觉,做一做春秋大梦。”
侯卫东接受了这个任务,心里各种滋味都有,他坐在小招待所的前厅里,心不在下焉地等着记者们。
县委常委、政法委蔡恒书记原本是沙州市委公安局政治处主任,后年才满四十岁,刚到了益杨县便遇到了这一次严打整治,他原本是公安出身,指挥这场战役算是得心应手,轻重也拿捏得不错。
汇报完工作,王绍实和祝焱两位领导还要交换意见,另外沙州日报记者还要分别采访两位领导,蔡恒就到前厅等待,与侯卫东坐了一会,他随口问道:“侯科长,侯卫国是你哥哥吗?”
大凡是从沙州公发局过来的人,多半要问这个问题,侯卫东已经习惯了,道:“侯卫国是我大哥。”蔡恒见自己眼力不错,笑道:“你们两兄弟长得很相象,都很能干。”
蔡恒是县委常委,侯卫东虽然心中藏着事情,还是打起精神和他说话,不过他眼神余光还是悄悄地看着里屋,沙州日报社的记者们采访已有三十来分钟。
蔡恒也看了好几次表,道:“这些记者们还真是啰嗦,我们的汇报材料很详细了,他们依葫芦画瓢就行了,用得着采访这么久。”
又等了一会,沙州日报的记者才走了出来,段英穿着中性的布衫衣,把衣袖挽在手臂处,看上去很是清爽和利落,数月不见,她的气质似乎又有变化,更加成熟自信。
段英是跟着王绍实到了沙州,以前她都是跟着老前辈四处采访,这一次她是作为老前辈带着手下来进行采访,心情自然又不一样,通过与祝焱的交谈,她敏感地意识到益杨县的严打整治大有潜力可挖。
段英对迎上来的蔡恒道:“蔡书记,根据报社安排,要对益杨严打整治进行系列报道,我们采访组准备在益杨住上几天,对公、检、法以及人民群众进行采访。”
蔡恒出自于市局政治处,平时经常与记者打交道,对于媒体的重要性有深刻认识,他很配合地道:“这是政法委办公室刘主任,由他作为采访向导,全程陪同你们。”
如何面对段英,侯卫东也着实为难,从男人本性来说,段英是极佳伴侣,两人一共有两次性经历,每一次都疯狂得昏天黑地,日月无光。但是自从跟着祝焱见识了官场倾轧,他就不断地约束自己的行为,小不忍而乱大谋,而在益杨这种较为封闭的地区,男女之事最容易让人处于风尖浪口。
蔡恒又介绍道:“这是县委办综合科科长侯卫东,祝书记的秘书。”侯卫东只得上前一步,微笑道:“段记者,你好。”
两人的目光略一交接,便迅速躲闪开。
自从接受了到益杨采访的任务,段英总是不经意间想起侯卫东,两次*经历,让她不知不觉地将侯卫东藏在了内心最深处,甚至取代了初恋男友的位置,这一段时间来,她先后结识了三位优秀男子,却始终没有任何感觉。
此时与侯卫东眼神碰撞,她甚至敏感地探测到这个心爱男人内心的真实想法,这让她有一丝丝伤心。
蔡恒为沙州日报的记者安排了丰盛的夜宵,由于祝焱另有安排,侯卫东也就没有参加。
晚上,段英住在益杨宾馆,她将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,可是手机一直静悄悄,盼望中的铃声却始终没有响起来,到了十二点,她在心里叹息一声,心里颇为失望,正准备睡觉,这时手机铃声猛地响起来,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第二百四十一章视察(中)
“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?吓了我一跳。”
段英满心希望是侯卫东打来电话,结果却是沙州日报社的好朋友王莎,心时有着掩藏不住的失落。
王莎比段英小四岁,是才从大学毕业分到沙州日报社的,虽然只是相隔四年,性格却似乎相差了一个时代,王莎才喝了啤酒回来,也兴奋着,她吊儿郎当地道:“英姐,我是害怕你夜晚寂寞,所以特地打电话来陪你聊天,你一个人住在酒店?我记得你在益杨工作了两年多,难道没有一个情郎?”
段英笑骂道:“你这个小妮子,一天到晚头脑里就只有情和爱,这个社会坏人多,小心被坏人卖了还给坏人数钱。”
“我就是坏人,谁敢买啊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天,放下电话之时,段英的失落不仅没有减弱,反而是愈发地高涨了,房屋一片漆黑,她轻轻用手抚摸着自己的森林之地,又把身体倦着,双腿紧紧交错着,然后就轻轻地呻吟起来。
“侯卫东,你也太狠心了。”
离开祝焱以后,侯卫东几次压下了给段英打电话的冲动,逃也似地回到了沙州学院,进了家门,当防盗门轰地关闭之时,他才彻底断掉与段英联系的念头。
用座机给小佳打了电话,又看了一会电视,他也就很快就进入了梦乡。
同样的夜晚,不同的梦乡。别样的人生。
第二天早上,因为要到沙州市委,侯卫东特别穿上藏青色薄西服。内穿白衫衣,打上领带,皮鞋也擦得铮亮。
到了办公室,任林渡没有出现,侯卫东就脱了西服,挽起袖子,打扫起办公室卫生。他和任林渡都不是懒人,两人谁先到谁就做清洁。今天任林渡没有出现,多半是直接跟着赵林出去了。
清洁快要结束的时候,任小蔚拿着夹板走了过来,远远就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。走近了,她笑道:“侯科长,有几件事情要向你汇报。”
侯卫东甩了甩手中的抹布,道:“稍等,我去把抹布搓了。”
任小蔚是九五年毕业的大学生,在大学里面,她是校学生会的宣传部长,学院里很有名的学生干部,毕业以后。就被岭西省委组织部选调到了沙州市益杨县,也就是所谓的选调生,任小蔚在乡镇只呆了半年。就被调到了县委办,一直在综合科刘涛手下工作,这一次刘涛调出去出任为副局长,任小蔚跟着升任了副科长。
任小蔚相貌普通,却胜在气质阳光,说话总是面带着微笑。是委办有名的微笑女孩,很受众人的喜欢。等到侯卫东洗抹布归来,她就微笑道:“我去给季常委报告,让侯科长还是搬到综合科办公室,这样才名正言顺。”她调皮地笑道:“科里现在全部是美女,你搬过来以后,男女搭配工作不累,这可是至理明言,而且你以后也不用打着漂亮的领导去洗抹桌布。”
侯卫东对于综合科的具体业务工作没有丝毫兴趣,道:“我主要跟着祝书记,这综合科长职务也是挂名,具体业务工作还是由你来做,我看办公室就维持原状,别动了,估计季常委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任小蔚把自己的心意表达了出来,也就不再说办公室的问题,道:“侯科长,这综合科的小事我就做了,大事还得由你来办,你可别耍赖。”她说着把夹板打开,道:“今天这几件事情你一定要过目。”侯卫东虽然不想管这些小事,可是好歹也当着综合科科长,道:“任科长,我们来研究一下吧。”
两人讨论了信息报送等几件事情,侯卫东看了看表,道:“任科长,今天到这了,我九点一十五分要陪着祝书记到沙州去。”
任小蔚这才拿着夹板笑呵呵地走了。
九点一十五分,老柳准时发车,祝焱一大早就到楼下的理发店去修剪了头发,刮了胡须,显得精神抖擞,在车上,他在心中默想了一遍益杨县的所有数据,又将县委提出的《益杨县高速路发展纲要》拿出来扫了一眼,信心十足。
十点二十分,奥迪车到了沙州市委,祝焱的座车上贴有特别通行证,这种特别通行证只发给市委委员有以上的领导同志,祝焱作为益杨县委书记,也是沙州市市委委员,也就有特别通行证,市委门口值勤人员远远地看见了绿色的牌子,就立正敬礼,没有做任何检查就放行。
侯卫东坐在副驾驶位置上,看到值勤人员警礼,心道:“在整个沙州,能享受到这种待遇的,也不会太多。”
在侯卫东的印象之中,沙州市委保卫森严,等闲人者不能入内,当了益杨县委干部以后,这个印象仍然留在心中,此时坐着祝焱的车进了市委大门,虽然有着狐假虎威的味道,可是却也让他感觉良好。
上了三楼,祝焱轻车熟路地到了黄子堤办公室,侯卫东则留在了市委办的办公室里,他到县委办的时间并不长,与沙州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并不熟悉,一个年轻工作人员给他倒了一杯水以后,就把侯卫东晾在了一边。
侯卫东也不知道祝焱见着市委书记没有,他顺手从桌上拿过来一叠《沙州日报》,这个平时看上去很无味的报纸,在这无聊且有些尴尬的情形之下,突然变得精采起来,翻了几份报纸,居然好几次看到了段英的名字,有两次还是出现在头版。
想着段英毕业之后走过的道路,侯卫东暗道:“人生际遇真是说不清,如果段英没有到了益杨日报,何尝有机会进入沙州日报,她的人生道路就完全不同。”
市委办秘书杨腾正好到办公室来取文件,见侯卫东坐在沙发上翻报纸,便主动招呼道:“侯卫东,你怎么在这里?”
那一晚在财税宾馆打牌,杨腾身上钱不多,输光以后,侯卫东曾慷慨地借钱给他,这才让他免得尴尬,也给了他一个翻本机会,因此杨腾对侯卫东印象很好。
“我在等祝书记。”
杨腾递了一支烟给侯卫东,道:“到我办公室去。”
两人就边走边谈,“祝书记给哪位领导汇报工作?”
“周书记要听益杨工作汇报。”
杨腾低声道:“今年沙州市政府换届,祝书记的呼声很高。”
走到了办公室,侯卫东看到了放置在桌上的工作牌子,才知道杨腾是沙州市委办信息科副科长。
信息科办公室有三个人,人心一台电脑,杨腾一边给侯卫东泡茶,一边道:“昨天我们科里才搞了一个半年排名,益杨县委办的信息采用量排名不算高。”
他翻了翻桌上的稿子,道:“益杨排名第二十六位,四个县中排名第三,你们是哪一个部门在负责这事,回去要好好研究一下,我们科里出的《要情参阅》,是要送给每一位市级领导的。”
在早上出发之前,侯卫东恰好与综合科副科长任小蔚讨论了上报信息的事情,他笑道:“杨科长,惭愧,现在上报信息的事情就由我来负责,益杨县委办没有设信息科,由综合科来负责。”
杨腾笑道:“你当综合科长了?刘涛调哪里去了,以前是他在搞信息?”
听说刘涛当了副局长,一位正在打电脑的小伙子道:“要说发展,各县县委办的同志动得最快,这几年时间,好多科长们都放出去当官了。”
侯卫东道:“这是不一样的,县委办的同志外调最多就是县局副职,你们一出来就是市局副职或是县领导,概念不一样。”
小伙子愤愤地道:“市委办只是名声好听,现在哪一个科室都窝得有几个老秘书,要想放出去,也不知等到何年何月。”
在信息科坐了接近一个多小时,侯卫东这才接到祝焱的电话,离开信息科时,他对杨腾道:“祝书记出来了,我先告辞,有空到益杨来。”杨腾看了看表,道:“周书记事情很多,能拿出一个小时来听益杨工作汇报,看来益杨工作得到了周书记的肯定。”
侯卫东在黄子堤办公室见到了祝焱,祝焱态度很平和,与黄常委又闲聊了几句,准备告辞前,他道:“黄常委,今天有空没有,我来安排,把老孔和老方约出来。”黄子堤笑着摆了摆手,道:“今天不行啊,岭西省要来人,昌全书记要参加酒宴。”
祝焱走出沙州市委大楼的时候,禁不住作了几个护胸运动,他看着同样衣冠楚楚的侯卫东道:“小侯,人年轻真好,你穿着这西装硬是不一样。”
今天到沙州来向周昌全同志汇报工作,祝焱和侯卫东两人都不约而同选择了藏青色西服,侯卫东人年轻,又要稍高一些,若纯粹从穿衣服的角度来看,他当然比祝焱更加潇洒。
祝焱脸上有着掩盖不住的春风,上了车,他吩咐道:“昌全书记将在十月十日视察益杨,明天开常委会,研究接待方案。”
第二百四十二章视察(下)
由于沙州市委周昌全书记即将到益杨县来视察,益杨县委顿时高速动转起来,十月三日召开了常委会,专题研究迎接方案。
周昌全同志视察重点有三个。
一是考察益杨县的交通建设,这两年益杨县能一枝独秀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九四年开始的交通建设*,由于抢先一步在益杨形成较为完整的交通网络,沙州在工业布点上渐渐地向益杨倾斜,诸如啤酒厂等项目能落户益杨,交通便利是很重要的条件。
祝焱谈得很细,道:“按照与黄常委商量的视察路线,益杨四大班子主要负责同志全体到沙弯子迎接,然后我上昌全同志的车,一边走一边负责沙益路以及其他几条公路的建设情况,到了岭西高速路口的开口处,昌全同志要下车视察岭西高速路益杨段路口,届时沙投司的老总要负责介绍情况,高速路口的布置以及展板,就请老刘多费心。”
县委常委、宣传部刘部长道:“我先制作一个方案,到时请祝书记审核。”
祝焱点了点头,道:“车队进入沙弯子以后,就是益杨的地界了,交通局必须要将公路上清扫出来,不能有成堆的垃圾及杂土,坏掉的路肩和水沟必须在七日前重新整修,标志线要重新画过,务求清晰干净,由赵书记、曾县长在九号之前务必带队进行检查。”
二是要对听取城南新区的汇报。
祝焱亲自点将。由高县长及建委张亚军来负责汇报。
三是要视察上青林铁肩山水泥厂。
“铁肩山水泥厂的迎检工作就由季常委、计委和青林镇来负责,拆迁情况、工程进展情况、水泥厂的预期收益,都要谈透。”
“从上青林铁肩山水泥厂回来以后。就在县委六楼会议室进行工作汇报,由我来作主题汇报,从昌全书记视察的重点来看,他更倾向于在益杨布点工业企业,这对益杨来说,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,如果昌全同志认可的益杨工业大县的地位。相关配套政策就能出台,一些重点产业也就能落户益杨。”
祝焱加重语气。强调到:“机遇向来垂青于有准备的地区,这一次益杨也面临着重要的发展机遇,我们在益杨为官一任,一定要为益杨争取到这一次机会。你们别嫌我话说得重,或许失去这一次机会,就会耽误益杨几年的发展时间,就是益杨的罪人。”
“从明天开始,全城大扫除,除了环卫所要加大力量以外,所有县级部门都划片包干,十月八日,我带队检查城区卫生。如果那一个路段不合格,一把手到我这里来说明原因。”
常委会要结束的时候,祝焱扭过头。笑呵呵地对县长马有财道:“这三年益杨城区扩张得很快,以及部分县属企业破产,我县的社会矛盾较为尖锐,老上访户数量不小,为了确保此次视察活动的安全,就由有财同志负责全县的稳控工作。有财同志坐镇中军,大家才能放心。”
祝焱经过数年经营。让不听招呼的县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进入了人大,又想办法让委办主任季海洋进入了县委常委,再加上常务副书记赵林的鼎力支持,马有财在常委会上已经越来越孤立。此时听到祝焱的安排,马有财心中一阵暗恨,道:“祝焱你吃肉,连汤都不想让我喝,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。”
他痛快地答应道:“既然祝书记点了将,我也就义不容辞地做好此方面的工作,鉴于益杨突出信访问题较多的情况,我建议实行领导干部包案制,前一阶段红旗水库赔偿问题闹得很历害,有上百人到了政府,这次我就负责此案,只要红旗水库信访出了问题,唯我是问。”
“南城区搬迁纠纷,由赵书记负责。”
“锁厂破产群访案件,由高副县长负责。”
“土产公司杨卫革家属闹事一案,由蔡恒书记来负责。”
马有财的安排合情合理,众人皆没有异议。
祝焱最后总结发言:“昌全同志来视察,这是一件大事,我们要注意内紧外松,一方面认真作准备,各个点上的资料要翔实,城区要干净、整洁,另一方面也不要搞得沸沸扬扬,要内紧外松,注意保密工作。”
侯卫东一直在列席会议,暗道:“周昌全作为沙州市委书记,到益杨来视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,怎么搞得象迎接中央首长。”经过这一段时间磨合,侯卫东对祝焱的执政能力还是比较信任的,既然祝焱大张旗鼓要搞的事情,多半是有道理的,所以,也将祝焱的安排布置记得很详细。
散了会,季海洋把侯卫东找到办公室。
“铁肩山水泥厂,那可是你的老根据地,怎么样,没有问题吧?”
侯卫东连忙谦虚地道:“季常委,我只不过在上青林工作一段时间,混个脸熟而已,那里敢称老根据地。”
季海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道:“你也别客气了,上次陪张木山到上青林,许多上青林村民不认识粟明,却个个同你亲热,这就很能说明问题,祝书记挑秘书很挑的,当时要选你这个跳票副镇长为秘书,包括我都是有看法的,现在证明还是祝书记眼光独到。”
这是县委常委、委办主任对自己手下的高度赞扬,侯卫东岂能听不出来,他嘿嘿笑了两声,也没有过多解释。
“随着昌全书记视察日子临近,事情肯定是越来越多,今天祝书记如果没有大的安排,我们抽空到铁肩山去趟,把事情给青林党委和水泥厂负责人交待清楚,免得到时手忙脚乱。”
侯卫东自从当了祝焱秘书以后,还从来没有擅自离开过祝焱,更何况是与季海洋一齐上山,他为难地道:“祝书记下午事情多,我恐怕走不开。”季海洋笑道:“我去给祝书记报告一下,让任小蔚今天下午暂时跟着祝书记。”
季海洋马上就到祝焱办公室去汇报,祝焱心情正好,听了汇报,挥了挥手,笑道: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,更不是满清贝勒爷,没有了秘书,难道就干不了工作,你们两人放心去,把铁肩山水泥厂这个点安排好,不能有任何马虎,更不能出一点纰漏。”
得到了祝焱批准,侯卫东就给青林镇镇委书记粟明打了一个电话,让他到铁肩山去汇合。
打完电话,侯卫东随着季海洋下了楼,季海洋还是那台桑塔纳,外面看上去稍有些沉旧,却因为季海洋是县委办的总管,这台桑塔纳不知大修了几回,里面的配件几乎全换过,这台车也就是老瓶装了新酒,丝毫不比新车逊色,在音响等方面,由于季海洋的特殊爱好,配置更高。
上了车,季海洋坐在后座,司机也不等他吩咐,将音响打开。
“看晚星多明亮,闪耀着晶光,海面上微风吹,碧波在荡漾。”依然是那一首《桑塔露其亚》,在车内低回地吟唱着。
侯卫东已是数次听到这首歌,他暗道:“季海洋也是一个性情中人,说不定这首歌里藏着他的故事。”
此时,季海洋眯着眼,靠在车背后,似乎沉醉于歌声之中。
他长年在办公室工作,很少参加户外活动,脸色与侯卫东相比就略为苍白,神情也是淡淡的,没有强势领导咄咄逼人的气势,此时,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坐垫上打着节拍,如果头发再留长两寸,就更象一位音乐家或是画家,而不象一位副县级政府官员。
进入了上青林山间公路,熟悉的景致就扑面而来,由于重车较多,下坡之时又要用水冲刹车,所以上山道路就显得水淋淋的,过了英刚石场,公路才渐渐干爽了起来。
“你在山上工作了几年?”
“九三年毕业就上了山,九五年才真正下山,这以后也经常在山上跑,算起来也有四年了。”
透过车窗看着迎面而来的大货车,季海洋点了点头。
季海洋虽然是排名靠后的常委,可是他是祝焱的大管家,说话的份量着实不轻,所以,粟明接到侯卫东的电话,不敢怠慢,叫上镇长刘坤就朝铁肩山赶去,他们刚刚临时厂房前停了车,就见到季海洋的桑塔纳也开了过来。
水泥厂的临时负责人高迎兵也赶了过来。
季海洋说明意图以后,高迎兵看了粟明和刘坤一眼,道:“季常委,水泥厂的整个建设很顺利,但是有三家人总是到厂里来闹事,镇里粟书记很重视,亲自开了一次协调会,但是这几天还有一家人总是堵在厂门口,他家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,就搬张椅子到门口,她都是风能吹倒的年龄,我们哪里敢碰她一下,如果死在厂门口,不知要生多少事情出来。”
季海洋最怕周昌全视察之时出现的扯皮事情,他对粟明道:“水泥厂可是县里的重点项目,这是怎么一回事情?”
-